消毒水。
还有铁锈的腥。
棠梨猛地睁眼。
身子软得不像话。像泡发了的棉絮,沉沉的,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她现在,三岁。
那股铁锈味越来越冲。
像一根针。
太阳穴突突地跳。
棠梨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抵进掌心,微微动了几下——切、片、剁、剜。三百年石牢,她只剩这双手还能偷偷活动。
白衣修士的脸,永远是那张脸。
“棠师父,宗主说您今日该服用辟谷丹了。”
日复一日。
三百年。
她是食神道的天才。
然后成了宗门的厨奴。
不准碰鲜食。不准做想做的菜。连一口热粥都轮不到她。
最后死在自己最信的徒弟手里。
“师父,你的厨艺,不该只属于你一个人。”
一把火。
烧了她的厨房,也烧了她三百年的执念。
棠梨的指尖攥紧了一瞬。
又松开。
一只粗糙的手覆上她额头。
皂角的清苦味儿。
“梨子啊,你可吓死阿婆了。”
棠梨的身子一下就松了。
这是前世没有的温度。
张淑慧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守了三天三夜。烧才退。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铝箔袋。银灰色包装,印着联邦营养标准局的徽章——搁在这老旧的木病房里,怎么看怎么扎眼。窗台上还搁着个搪瓷缸,沿口有一圈浅褐色的水渍,不知道泡过多少回茶了。
“你爸从部队寄回来的。”外婆撕开包装,刺啦一声,“你爸当炊事班长,特供款。别人想买都买不着。”
灰乎乎的粘稠液体倒进搪瓷碗。
铁锈味混着廉价的甜。
棠梨胃里猛地一翻。
喉头滚了一下。
不是小孩娇气。
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前世灌了三百年的辟谷丹,就这个味儿。
外婆舀起一勺,凑到嘴边:“乖,张嘴。”
一只小手推开了她的手腕。
劲儿不大。
但那眼神,像冰碴子。
外婆愣了一瞬。
这眼神……怎么有点不像个三岁的娃儿?
“阿婆。”
奶声奶气,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不要喝这个。”
外婆愣住。勺子悬在半空。
“梨子乖,听话。这是最好的营养液,比村里卫生所的强一百倍。喝了明天就能下床——”
“我不喝。”
棠梨摇头。
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要喝粥。”
顿了一下。
“加……一点点陈皮。”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外婆的眼睛瞪圆了。
三岁的娃娃,打哪儿知道陈皮?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嘴快了。
但三百年不是白活的。她伸出小胖手,拽住外婆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刚好的赖乎劲儿。
“上次阿婆煮的粥……”
“有这个黄黄的东西。”
“香香的。”
“甜甜的。”
外婆愣了几秒。
然后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一把把棠梨箍进怀里,箍得死紧。
“好好好。”
“阿婆给你煮。”
“放陈皮。放多多的陈皮。”
她用蓝星土话一遍遍念叨,嗓子眼儿堵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星际时代,孩子生病想喝一口“真正的粮食”——这念想,老一辈心里都懂。
营养液是科学。是标准。是联邦推了几百年的“完美食品”。
可冒着热气的粥。
陈皮的那股甜香。
才是家。
棠梨窝在外婆怀里,鼻尖蹭着粗布衣裳。皂角的清苦,混着日头晒过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三百年了。
头一回。
她不用想下一秒会不会被锁回去。不用想自己做的菜会不会给人端走。
啧。
想到这儿,棠梨在心里骂了一句。
前世那个徒弟,叫什么来着?
算了。记不起来了。
不重要了。
外婆抱着她出了病房。
走廊比屋里亮。墙角搪瓷缸里插着几枝野菊花,是外婆早上上山采的,本想着放病房里给孙女看——结果棠梨一睡就是三天。
雨停了。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漏进来。
金晃晃的,落在野菊花瓣上。
棠梨看着那束光。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就是动了一下。
这辈子,她要替自己活。
做饭。
做她想做的饭。
做给所有爱吃她饭的人吃。
外婆的布鞋踩在走廊上,咚咚响。嘴里还念叨着,回家要搁多少陈皮,加几颗红枣,粥得熬得烂烂的,梨子才好消化。
卫生所大门外。
雨后的蓝星空气里全是泥腥和青草味儿。
远处的山洗得翠绿。田埂上几只麻雀蹦来蹦去。
空气干净得不像话。
棠梨猛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气味。
她不知道的是——
当她奶声奶气吐出“陈皮”那两个字的时候,蓝星古村上空,一只灰羽的雀鸟忽然振翅,朝后山的方向飞去。
后山深处。
某棵千年银杏的树根底下。
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而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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