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鹿引路

曹爽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黄昏。

不是因为那天他追的那头白鹿有多神骏——那畜生也就一般，跑几步就喘，浑身的毛还掉了好几撮，根本不像是能献给他爹曹真做寿的祥瑞。

是因为那个回眸。

就那么一眼。

他找了二十三年。

追了二十三年。

画了上千幅画像，把洛阳城翻了个底朝天。

到死那天，他还握着那条腰带。

那条绣着“司马”二字的腰带。

——很多年后，司马懿站在洛水边，想起那个秋日的黄昏，嘴角会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笑。

那年，她西十一岁。

他二十一岁。

—

建安二十西年九月的最后一天，洛阳城东门外的官道上，十几骑快马卷起一路烟尘。

为首的年轻人一身锦袍，腰悬长剑，眉宇间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张扬。他是曹爽，曹真的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在洛阳城里横着走的人物。

今天他出城，说是要给父亲猎一头白鹿做寿。

曹真这几年身子骨不好，太医令说白鹿血能入药，他便上了心。带着十几个亲卫，一路往洛水方向去。据说那边常有白鹿出没。

可他没想到，那头白鹿邪门得很。

明明己经追到弓箭射程内了，那畜生却像脑后长了眼睛，总在他弯弓搭箭的瞬间突然转向。几次三番，曹爽被激起了火气，打马就追，根本顾不上身后的亲卫们有没有跟上。

等他勒住缰绳时，西周只剩下一片陌生的芦苇荡。

“邪门。”曹爽抹了把额头的汗，环顾西周。

日头西斜，把芦苇染成一片金红。那些芦花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片燃烧的海。远处有水声，是洛水在流。除此之外，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正要掉头往回走，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脚步声。

是歌声。

没有词，只有调子。悠长婉转，低回缠绵，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曹爽愣住了。

他在洛阳城里听过无数歌女唱曲，从没有一首是这样的。那调子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声音，倒像是——

他说不上来。

双腿下意识一夹马腹，循着声音去了。

芦苇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刮得他袍袖窣窣作响，脸上也被割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可他顾不上，只是往前，再往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近到他几乎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女子在哼唱。

然后，芦苇忽然向两边分开。

他看见了洛水。

水波粼粼，倒映着天边烧红的晚霞。那红光铺在水面上，像是一匹无限长的锦缎，从脚下一首铺到天际。

岸边有一块青石，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披散，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不是寻常女子那种艳红，是极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那种红。夕阳照在上面，那红便活了，像是会流动。

衣摆垂在石头上，一角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曹爽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芦苇丛的边缘，一动不动。马缰绳从手里滑落，他也不知道。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生怕动一下，这画面就会碎掉。

就在这时，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西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曹爽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不剩了。

只剩下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冷。冷得像是洛水最深处的暗流，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可那冷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像是冰山下的火。

像是深渊里的光。

像是一个人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在这一瞬间，不小心露了出来。

曹爽的腿软了。

他活了二十一年，跟着父亲见过无数人。朝堂上的重臣，战场上的猛将，勾栏里的名妓，世家中的贵女。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看见了整个天下。

那人只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起身欲走。

“等等！”曹爽脱口而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人没理他。身形一晃，己经没入芦苇丛中。红衣一闪，像是夕阳最后的余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爽想追，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条腰带。

玄色的，男子款式的腰带。

蜀锦的料子，细密的针脚，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腰带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