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王入京

曹植入洛阳这天，天气好得不像深秋。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满城金黄。可城里的人没几个抬头看天，都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瞧。

“来了来了！”

“陈王的仪仗！”

“让让，让让——”

人群骚动起来，推推搡搡，都想挤到前头去看个究竟。

曹植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喧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三十岁的人了，看着还像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王爷，快到了。”随从在车外低声禀报。

曹植嗯了一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洛阳城的街道他还是熟悉的。当年他和曹丕一起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走遍了每一条巷子，吃遍了每一家酒肆。

后来曹丕当了世子，他就搬去了封地。再后来曹丕当了皇帝，他就再没回来过。

一年多了。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可走在街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从前他们喊他“陈王”，眼里是亲近。

现在他们喊他“陈王”，眼里是好奇，是打量，是“这人怎么来了”的疑惑。

曹植放下车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王爷，宫里来人了。”随从又禀报。

曹植掀开帘子，看见前面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领头的是个中年宦官，满脸堆笑。

“陈王殿下远道而来，陛下特命奴婢前来迎接。”

曹植点点头，让马车跟着那队人往皇城方向去。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陈王！您的《洛神赋》写得真好！”

曹植微微一怔，转头去看。人群里一个年轻书生正激动地挥着手，旁边的人都在笑。

他没回应，只是放下车帘。

《洛神赋》。

这篇赋写完之后，传遍天下。有人说他是借神女寄托对兄长的思念，有人说他是怀念己故的甄夫人，还有人说他只是写着玩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洛水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极淡的红衣，眉眼冷得不像凡人。他问她是谁，她不答。他走近，她就消失。

醒来之后，他连夜写下那篇赋。

一千多字，一气呵成。

写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没写过这么顺的东西，像是有个人在耳边念，他只需要记下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梦见过那个人。

可他总觉得，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洛阳，就在洛水边，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王爷，到了。”

马车停下来。曹植下车，抬头看着眼前巍峨的宫门。

太极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己经设好了宴席。

曹丕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看着有点冷。

“子建来了。”他抬手示意，“坐。”

曹植行礼，入座。位置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在群臣中间。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左边是陈群、董昭那几个老臣，右边是曹真、曹休这些宗亲。还有一个人，坐在不起眼的位置，正在低头喝茶。

司马懿。

曹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个人他听说过，但没见过几次。听说很得曹丕信任，做事滴水不漏，是个厉害角色。

“子建这一路辛苦了。”曹丕举杯，“来，朕敬你一杯。”

曹植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劝酒，有人开始说笑，和寻常宴饮没什么两样。

曹植喝着酒，忽然开口：“陛下，臣此次前来，带了一篇新作。”

殿内安静了一瞬。

曹丕挑了挑眉：“哦？念来听听。”

曹植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月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袍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银。

他开口念道——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殿内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一字一句，如珠如玉，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曹爽坐在席间，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赋里写的神女，那眉眼，那神态，那回眸的一瞬——

和他在洛水边看见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曹爽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那条腰带，想起那个冷冽的眼神，想起梦里那张和司马懿重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