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洛水誓言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长。

己经是腊月了，雪还一场接一场地下。洛阳城里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裹紧了棉袍，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司马懿站在尚书台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了水。

“仲达。”身后传来陈群的声音。

司马懿回过头。

陈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河内那边又报雪灾，请求减免赋税。”

司马懿接过奏折，扫了一眼。

“准了。”她说，“让地方官开仓赈济，别饿死人。”

陈群点点头，记下了。

他站在那里，却没有马上离开。

司马懿看着他。

“还有事？”

陈群犹豫了一下。

“仲达，明日就是除夕了。你不回府歇几天？”

司马懿愣了一下。

除夕。

她差点忘了。

“不用。”她说，“尚书台离不了人。”

陈群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仲达，”他说，“你太拼了。”

司马懿没说话。

陈群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司马懿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还堆着几十份奏折，等着她批。

她拿起笔，继续批。

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事。

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

那时候，父亲还在。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母亲笑着给她夹菜，说：“多吃点，明年就长大了。”

那时候她才七岁。

还不知道，明年之后，她就不再是女儿身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回过神，继续批。

一份，两份，三份。

批完了，天己经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有人在放爆竹。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除夕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在蜀地，怎么过除夕？

也有人陪他放爆竹吗？

也有人给他包饺子吗？

也有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

她转身，走出尚书台。

外面，雪还在下。

她上了马车，没有回府。

“去洛水。”她说。

车夫愣了一下。

“大人，这么晚了，去洛水？”

“去。”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往洛水方向去。

雪越下越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洛水边停下。

司马懿下车，让车夫等着。

她一个人，踩着厚厚的雪，往那片熟悉的芦苇荡走去。

芦苇早就枯了，被雪压得弯着腰，在风里瑟瑟发抖。

她拨开芦苇，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眼前豁然开朗。

洛水。

冬天的洛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岸边那块青石，被雪覆盖着，像个白色的馒头。

她走过去，拂去青石上的雪。

坐下来。

看着那片结了冰的洛水。

二十一年了。

第一次来这里，是二十一年前。

那时候她还年轻，扮成洛神，来试探曹爽。

现在她西十三岁了。

头发里己经有了白丝。

那个人，也西十三岁了。

在蜀地，当丞相。

她坐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头一脸。

她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看着那片冰。

看着冰里倒映的月光。

看着月光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忽然，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孔明。”

冰面上，她的影子晃了晃。

“你知道吗，二十一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以后会变成这样。”

“那时候，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藏住自己。想把司马家撑起来。”

她顿了顿。

“后来，我遇见了你。”

“在荆州书院。”

“七年。”

“那七年，是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日子。”

冰面上的影子，静静地看着她。

“后来我们分开了。你去了西边，我回了河内。再后来，你在刘备那边，我在曹操这边。”

“我们成了敌人。”

“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是敌人，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一起喝酒，一起论战，一起在月下聊天？”

她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苦涩。

“可我知道，不会的。”

“就算我们不是敌人，也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雪落在她脸上，化成了水。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

继续说。

“孔明，你给我写信，说战场相见。”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会在战场上等你。”

“可我不知道，到时候，我会怎么做。”

“是举剑刺向你？”

“还是……”

她没说下去。

冰面上，她的影子静静地躺着。

像是在等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