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开邯郸郊野的浓雾。
秦明在剧痛中醒来。
不是那种睡多了头疼的闷痛,而是一种从颅骨深处往外钻的锐痛,仿佛有人用凿子撬开他的天灵盖,往里塞进一团烧红的铁块。他闷哼一声,想抬手按住额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
是茅草。
黄褐色、干枯、有些地方己经发黑的茅草,密密麻麻编成屋顶,几缕微光从缝隙漏下,在空气中画出细长的尘柱。屋梁是两根歪歪扭扭的原木,树皮都没剥干净。
“兄……兄长?”
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颤抖。
秦明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屋角。女孩约莫十岁,穿着打满补丁的麻衣,头发枯黄,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那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担忧。
她在叫谁?
兄长?
秦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不是他的记忆,是另一个“秦明”的。十五岁,赵国邯郸郊野平民,父亲秦勇,母亲……母亲病逝了。父亲呢?长平……白起……坑杀……
“我……”秦明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沙子。
女孩端着一个破陶碗,小心地挪过来。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液体,飘着几粒黄褐色的粟米。“兄长喝水。”她把碗递到秦明嘴边。
本能的求生欲让秦明张口啜饮。水有股土腥味,粟米又硬又涩,但他还是咽了下去。温水入喉,剧痛稍微缓解,更多的记忆开始归位。
他知道这女孩叫秦月,是他的妹妹,亲妹妹。
他知道现在是公元前二百六十年,秋。
他知道一个月前,赵国西十五万大军在长平被白起坑杀,父亲就在其中。
“月……月儿。”秦明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秦月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兄长,你昨日昏倒,吓死月儿了……”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秦明挣扎着坐起身。身下是铺在地上的干草,盖着破麻布。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墙角堆着几件简陋农具,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一口盖着木板的破缸。没有桌椅,没有床铺,甚至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墙上留了个尺许见方的洞,用茅草帘子半掩着。
这不是梦。
疼痛太真实,尘土味太真实,妹妹粗糙的小手扶着他的触感太真实。
他是秦明,二十八岁的工程项目助理,昨晚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飞。他也是秦明,十五岁的赵国孤儿,父母双亡,与十岁妹妹相依为命,家里余粮见底,秋税在即。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撕扯,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我没事。”秦明强迫自己说,声音稳定了些,“就是……做了个噩梦。”
秦月显然不信,但她懂事地没有追问,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再喝点。粟米不多了,但兄长要养身子。”
秦明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推开碗:“你喝。”
“月儿喝过了。”秦月小声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秦明没拆穿她。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脚发软,但勉强能站稳。麻衣粗糙,摩擦着皮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削的手臂,细得可怜的腕骨,这不是他二十八岁那具被外卖和久坐摧残的亚健康身体,而是一个真正营养不良的少年之躯。
走到墙洞前,他掀开茅草帘。
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外面一片荒凉的田野。土地是黄褐色的,稀稀拉拉长着些低矮的作物,叶片枯黄,一看就缺乏照料。远处有几间相似的茅屋,更远处是邯郸城的轮廓——不是后世旅游景点里修复的城墙,而是真正的、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战国城郭,沉默地趴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焦味?
秦明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了肺。他想笑,又想哭。穿越?这么荒唐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而且不是穿越成王侯将相,不是穿越成风流才子,是一个马上就要饿死的战国平民。
不,不只是饿死。
记忆里还有更多碎片:村里的议论,官府的告示,加征的赋税,越来越空的粮缸……
“兄长,外面冷。”秦月拿着件更破的麻衣过来,踮脚想给他披上。
秦明接过麻衣,披在肩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脖子,但他心里却一点点冷静下来。二十八年的现代生活给了他一样东西——越是绝境,越要冷静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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