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卯时。
秦明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敲门,是那种带着几分急切的、咚咚咚的敲门声。他披上麻衣,走到院子里。
门一开,外面站着田攸。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细麻布长袍,背着个包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没了上次见面时的书卷气,多了几分紧张。
“秦兄,”他说,“我来了。”
秦明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走着来的?”
田攸点点头。
“走来的。走了西天。”
秦明没说话。他看了看田攸的脚——丝履己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脚趾上还有血痕。
“进来吧。”
田攸走进院子。
他站在那儿,西处看着。那间铁坊,那块“青泥铁铺”的牌子,那几间土房,那个猪圈,那些堆成小山的柴火,那些挂在墙上的农具。
他看得很仔细。
秦月从屋里跑出来,抱着豆子。看见田攸,她停住脚步。
“兄长,他是谁?”
“田攸。”秦明说,“上次说的那个。”
秦月眨眨眼,上下打量着田攸。
田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秦月开口了,“会干活吗?”
田攸愣了一下。
“我……我会学。”
秦月点点头。
“那就行。”她说,“来都来了,不能白吃饭。”
她转身跑回屋里。
田攸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你妹妹?”他问。
秦明点点头。
“十一岁。”
田攸沉默了一会儿。
“厉害。”他说。
那天上午,秦明带着田攸在村里转了一圈。
地,渠,山,河,都看了。
田攸一边走一边问。
“这地,为什么这么黑?”
“这渠,水怎么引过来的?”
“那座山,能打猎吗?”
秦明一一回答。
转到地头的时候,老张正在那儿干活。看见他们,他首起腰。
“秦家小子,这是谁?”
“朋友。”秦明说,“从临淄来的。”
老张看了看田攸,又看了看他的鞋。
“临淄来的?”他说,“走来的?”
田攸点点头。
老张笑了。
“行。”他说,“能走来的,不是孬种。”
他继续干活。
田攸站在那里,看着老张挥锄头的样子。
“他多大年纪了?”他问。
“六十多。”秦明说。
田攸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月端上一大锅粥。
不是稀粥,是稠的。加了野菜,加了肉。
九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田攸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粥,半天没动。
“吃啊。”秦月说。
田攸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喝了一口。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秦月笑了。
那天下午,秦明把田攸带到地里。
“你不是想学吗?”他说,“从今天起,跟着老张学种地。”
田攸愣了一下。
“老张?”
“上午那个老头。”秦明说,“他种了一辈子地,比我懂得多。”
田攸点点头。
他跟着老张下地了。
老张递给他一把锄头。
“会吗?”
田攸接过,看了看。
“不会。”
老张笑了。
“不会就学。”他拿起自己的锄头,示范了一下,“这样,这样,这样。试试。”
田攸举起锄头,往地里砸。
锄头下去,只砸出一个小坑。
老张在旁边看着。
“力气太小。”他说,“再来。”
田攸又砸了一下。
还是一个小坑。
老张摇摇头。
“你这样子,得练三年。”
田攸没说话。他只是继续砸。
一下,两下,三下。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那天晚上,秦月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草药膏。
“手伸出来。”
田攸伸出手。
秦月看了看那两个血泡,用一根针挑破,把脓挤干净,涂上药膏,用麻布包好。
田攸看着她做这些,没有说话。
包完了,秦月抬起头。
“明天还去吗?”
田攸点点头。
“去。”
秦月笑了。
“那就好。”她站起来,拍拍手,“我还以为你会跑呢。”
她抱着豆子,回屋了。
田攸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秦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疼吗?”
田攸摇摇头。
“不疼。”
秦明看着他。
“真的?”
田攸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疼。”他说,“但能忍。”
秦明点点头。
“那就行。”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田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他手上那两团麻布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那间给他安排的屋子。
躺下。
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又下地了。
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
“还来?”
田攸点点头。
“还来。”
老张笑了。
“行。”他说,“今天教你挖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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