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韩国驽

九月十三，午时。

秦明正在地里收黍米，听见有人喊他。

“秦家小子！又来人了！”

是老张的声音。秦明首起腰，往村口看去。

一辆马车正往这边来。车子不大，漆着黑漆，拉车的是一匹青骡子，走得很快。赶车的是个瘦小的男人，西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很小，但很亮。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那人跳下车，从车上抱下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秦明从地里走回来。

“您是……”

那人拱了拱手。

“鄙人姓申，从韩国来。”他说，“听说你们铁坊手艺好，想请你们看看一样东西。”

他把那个木匣子放在石头上，打开。

里面是一架弩。

秦明愣了一下。

弩。他在蒙骞的军营里见过。那是杀人的东西，不是农具。

申商人把弩拿出来，递给他。

“您看看。”

秦明接过来。

弩不大，一臂来长。弓臂是青铜的，弩身是木头的，上面嵌着铜件。机括很精巧，扳机、望山、悬刀，一样不少。

他试着拉了拉弦。

很紧。

“这是韩国的弩。”申商人说，“我们那儿的工匠打的。您觉得怎么样？”

秦明没说话。

阿青从铁坊里出来，走过来，接过那架弩，翻来覆去地看着。

“好东西。”他说，“没见过这么精巧的。”

申商人眼睛亮了一下。

“您能打吗？”

阿青愣住了。

“打？打弩？”

“嗯。”申商人说，“我们那儿有批订单，要的量太大，工匠忙不过来。想找几家铁坊帮着做。”

他看着阿青。

“您要是能打，这生意，能做。”

阿青看着手里那架弩，没说话。

秦明开口了。

“申先生，”他说，“这弩，是军用的吧？”

申商人笑了笑。

“是军用的。”他说，“但订单是官府的，不是私人的。合法。”

秦明点点头。

“能让我们想想吗？”

申商人看看天色。

“行。”他说，“我住村里那家客栈，明天再过来。”

他把弩收回木匣里，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阿青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

“秦大哥，”他说，“这活，接不接？”

秦明没说话。

他想起蒙骞。

想起那个脸上有疤的秦国军官，在军营里教他怎么修弩机。

想起他说过的话。

“这东西，是杀人的。”

那天晚上，秦明把大家叫到一起。

他把申商人的话说了一遍。

“弩。”他说，“韩国的弩，军用的。”

阿青把那个木匣子打开，把弩拿出来，放在石头上。

十一个人围成一圈，看着那架弩。

没人说话。

田攸第一个开口。

“这东西，”他说，“在齐国，民间不能打。”

秦明看着他。

“你知道？”

田攸点点头。

“齐国的律法。”他说，“弩、甲、矛，都是禁物。民间私造，要判刑。”

阿青愣了一下。

“那这活……”

田攸摇摇头。

“在韩国，可能是合法的。但在齐国，咱们打这东西，就是犯法。”

王瘸子开口了。

“秦家小子，”他说，“这东西，是杀人的。”

秦明看着他。

王瘸子指了指自己那条残腿。

“我这腿，就是被这东西射断的。”

秦明没说话。

他看着那架弩。

看着那些精巧的铜件，那个光滑的扳机。

想起了蒙骞说的话。

想起了王瘸子那条腿。

想起了长平。

秦月抱着豆子，小声说。

“兄长，这东西，能杀人？”

秦明点点头。

“能。”

秦月低下头，看着豆子。

“那咱们不接。”她说，“杀人不好。”

阿青把那架弩放回木匣里。

“秦大哥，”他说，“我听你的。”

秦明看了看他们。

田攸，王瘸子，阿青，秦月，二牛他们。

都在看着他。

他站起来。

“明天，”他说，“我跟申先生说，这活，我们不接。”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架弩上。

照在那些人脸上。

第二天一早，申商人又来了。

秦明站在院门口，等着他。

“申先生，”他说，“这活，我们不接。”

申商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秦明指了指那架弩。

“这东西，在齐国是禁物。”他说，“我们不能打。”

申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规矩我懂。”

他把弩收回木匣里，抱上车。

“那告辞了。”

他上了马车，走了。

秦明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

阿青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秦大哥，”他说，“可惜了。”

秦明看着他。

“可惜？”

阿青点点头。

“那东西，打起来肯定有意思。”他说，“没见过那么精巧的机括。”

秦明没说话。

他看着阿青。

这个从邯郸逃出来的孩子，现在看见精巧的东西，想的是“打起来有意思”。

不是想用它杀人。

是喜欢那份手艺。

“阿青，”他说，“以后，咱们不打杀人的东西。”

阿青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进铁坊。

叮当，叮当。

又开始了。

秦明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

他想起王瘸子说的话。

“这东西，是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