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稷下论战

八月初五，陈良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背着一捆竹简，还有一封请柬。请柬是荀子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秦明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看懂了大概——十月初，稷下有一场论战，请他务必到场。

陈良把竹简放下，在石头上坐下来。“先生说了，让你一定去。”他比在青泥洼住的时候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手上还带着茧子——那是种地磨出来的，不是写字磨的。

“论什么？”秦明问。

陈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摊开。布上写着一个大字，秦明认了半天。“义？”

“义与利。”陈良说，“孰重孰轻。这是今年稷下的大题目，各家都要去。先生说你讲的‘有用之学’，也该去说说。”

秦明没说话。义与利，他在稷下听过。那回他上去讲了半刻钟，下来之后有人说他讲得好，有人说他“匠人之见”。

陈良看着他。“先生说了，不是让你去争输赢，是让你去说话。你说的话，有人听。”

秦明把那块布收起来。“行，我去。”

秦月从屋里出来，抱着豆子。“兄长又出门？”她问。

秦明点点头。“去临淄，几天就回。”

秦月没拦他，跑进屋里拿出一摞陶片塞给他。“路上记东西。”

秦明接过来，看了看那些陶片，每一块都磨得光滑，边缘修得整整齐齐。有几块上面己经写了字——粮价、盐价、哪个路口有井、哪个村子可以借宿。

他看了秦月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把这些都摸清楚了？

“都是韩敢告诉我的。”秦月说，“他跟他娘跑车，把这些路都摸熟了。我让他画下来。”

秦明把陶片收进怀里。“好。”

十月初一，秦明到了临淄。学宫里人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多，各个院子都有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论战在最大的那个院子里举行。台子上坐着几个人，秦明认出其中一个——荀子。他还是那副模样，头发全白了，腰有点弯，但眼睛很亮。台下坐满了人，穿长袍的、穿短褐的、戴高冠的、光着头的，什么人都有。陈良领着秦明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一个中年人正站在台上说话，声音很大。“……利者，人之所欲也。无利，则民不耕，工不作，商不贾。故利者，天下之大本也……”他讲的是利，说利是根本，没有利，什么都干不成。

旁边一个人站起来反驳。“利者，乱之始也。人人逐利，则父子相争，兄弟相残。故义者，天下之大本也……”他讲的是义，说义才是根本，光讲利，人就乱了。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摇头。秦明听着，想起在楚国跟风胡子学打铁的事。老头教他配方的时候，说的是“铜七铁三，火候要足，淬三次”。那是手艺，是规矩，也是道理——铜多了太软，铁多了太脆，火候不到不成形，淬少了不经用。义和利，不也是这样？光讲义，吃不饱饭；光讲利，人就成了牲口。

那两个人争了一个多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荀子站起来。“还有谁要说？”

陈良推了推秦明。“该你了。”

秦明站起来，走到台上。下面的人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上次那个，讲种地的。”

秦明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我叫秦明，从青泥洼来。上次来讲过种地。”他顿了顿，“今天不种地。今天讲的是，义和利。”

台下安静下来。

“我是从赵国逃难来的。”他说，“那年长平之战打完，赵国死了西十多万人。我爹是其中一个。家里没了粮，地没人种，税还要交。我和我妹妹差点饿死。”

他看着那些人。“那时候，不懂什么义，也不懂什么利。只知道要活。为了活，什么都干过——挖野菜，剥树皮，吃虫子。后来逃到齐国，开了铁坊，打了农具，种了地，养了猪。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活下来之后，才想明白一些事。”

“我们打农具，卖给别人，收了钱，这是利。可农具好使，人家种地就省力，收成也好，这是义。利和义，分不开。没有利，义是空的。没有义，利也长久不了。”

他看了看那些人。“我在楚国学了一个配方，铜七铁三。铜多了太软，铁多了太脆。义和利也一样，不能偏。”

台下很安静。过了一会儿，荀子站起来。“说得好。”

秦明走下来，坐回陈良旁边。陈良推了推他。“我就说你能行。”

秦明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陈良请他在学宫附近的小饭铺里吃了一顿。饭铺不大，几张矮桌，几个蒲团，卖的是临淄常见的吃食——粟米饭，野菜汤，一碟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