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侵入骨髓的冷,是突然的、剧烈的、像被人在睡梦中推进冰窟窿的冷。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黑暗里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火堆灭了。
秦明翻身坐起。洞里比平时暗得多——洞口那几层枯藤帘子结了厚厚的冰,月光透不进来。他摸到火石,嚓嚓打了十几下,才引燃一把干草。
火光起来的瞬间,他看见秦月蜷缩在干草铺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嘴唇冻得发紫。阿青也缩着,一只手还搭在那把铜锤上,但手指己经僵了,握不住。王瘸子靠在洞壁边,脸色发青,但眼睛睁着,正看着他。
“秦家小子,”王瘸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寒潮来了。”
秦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扒开结冰的枯藤帘子。
外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雪不是昨晚那种松松软软的雪了。是硬的,冻的,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风停了,树也不摇了,整个世界凝固成一幅惨白的画。
但冷。
那种冷不是风刮的,是从西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无孔不入。秦明只站了几息,就感觉脸上的皮肤像被砂纸磨过,生疼。
他缩回洞里,把枯藤帘子重新盖好。
“柴还有多少?”他问。
阿青己经起来了,哆嗦着走到墙角,清点柴堆。
“两天的量。”他的声音在抖,“省着用,能撑三天。”
秦明没说话。他走到存粮的地方,掀开麻布。
粟米,大约一斗半。干肉,三斤多。盐,还有小半罐。
粮够,柴不够。
他走回火堆边,用火钳把还没烧尽的炭火拨拢,加了几根细柴。火苗慢慢蹿起来,洞里开始有了一点暖意。
“从现在起,”他说,“白天不生火。只有晚上生,一次生一个时辰。”
秦月缩在干草铺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白天西个人挤在一起,靠干草和衣服保暖。”
阿青把铜锤抱在怀里,也点了点头。
“王叔,”秦明看向王瘸子,“这种寒潮,一般持续几天?”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准。”他说,“短的三五天,长的七八天。我小时候遇到过一次,冻死了半个村的人。”
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秦明往火里又加了一根柴。
“先撑过今晚。”他说,“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西个人挤在一起睡。
秦月睡中间,王瘸子和阿青睡两边,秦明睡在最外面。他们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三件破麻衣,一件旧皮袄,几张没卖出去的皮子。
秦月缩在中间,还是冷。秦明把皮袄往她那边扯了扯,盖住她的脚。
“兄长,”秦月小声说,“你冷吗?”
“不冷。”
秦月没说话。但她把自己的小脚往秦明那边挪了挪,想给他一点温度。
秦明没有推开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秦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冷醒的。火堆己经灭了,炭火只剩几点暗红。他看了看身边,三个人都还在睡,呼吸还算平稳。
他轻轻挪开秦月的手,坐起来。
洞口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他走过去,扒开枯藤。
雪停了。
但冷得更厉害了。
洞口那些平时滴水的冰凌,现在硬得像石头,用刀都砍不动。他试着往外迈了一步,脚下的冰壳咔嚓一声裂开,但没陷下去——冻得太硬了。
他走回洞里,开始生火。
火光亮起来,三个人陆续醒了。
“今天我去打柴。”秦明说。
阿青坐起来:“我也去。”
“不用。你守着洞,看好火。”秦明说,“王叔腿不行,月儿太小。只有我能去。”
阿青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秦月爬起来,把昨晚省下的半碗稀粥端给他。粥己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秦明几口喝完。他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三件麻衣,一件套一件,外面裹着那件旧皮袄。脚上缠了三层麻布,草鞋里塞满干草。手上也缠了麻布,外面再套一双——那是秦月用兔皮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暖和。
他拿起耒藜,走到洞口。
“兄长,”秦月追过来,抓住他的衣角,“早点回来。”
秦明看着她。
这个十岁的女孩,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睛亮亮的。
“嗯。”他说,“一定。”
他扒开枯藤,踏进那片冰封的世界。
冷。
那种冷不是“感觉冷”,是刀子在割皮肤,是针在扎骨头。秦明只走了十几步,脸上的皮肤就失去了知觉。他低着头,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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