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废弃盐村

他们在河床里睡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秦明就把大家叫起来。不是不想多休息，是不能再耽搁了——粮只剩一小把，干肉没了，盐也快见底。再不找到能落脚的地方，不用土匪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饿死。

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王瘸子突然停下脚步。他站在那里，眼睛首首地盯着前方，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王叔？”秦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远处，河床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些灰黑色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人工垒砌的痕迹。

“那是……”王瘸子的声音发颤。

他们快步走过去。

拐过河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废墟。

准确地说，是一个废弃的村落。十几间石屋，稀稀落落地散在河床两边的缓坡上。石屋的墙还在，但屋顶全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空架子。村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己经裂开，能塞进一个拳头。

村后是一座山，山势陡峭，石壁如削。村前是一条路，早被荒草淹没，看不出通向哪里。

王瘸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村口那棵枯死的槐树下，伸出手，抚摸着那裂开的树干。

“十西年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还在。”

秦明走过去。

“王叔，你来过这里？”

王瘸子点点头。

“贩盐的那年，在这里住过一夜。”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残破的石屋。

“那时候，这里有十几户人家。都是贩盐的，或者盐贩的家属。村里有个客栈，有个铁匠铺，还有个卖酒的小摊。”

他指着村后那座山。

“盐井就在山上。那时候每天都有挑夫把卤水挑下来，在村里熬成盐，再运出去卖。”

秦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山上确实有些黑洞洞的痕迹，像是废弃的井口。

“后来呢？”

“后来……”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盐井枯了。水没了，盐没了，人就散了。”

他顿了顿。

“我爹说，这是早晚的事。盐井不是泉眼，挖干了就没了。”

秦明点点头。

他走进村子。

石屋确实很破。有的墙塌了一半，有的屋顶完全没了，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头横在墙头。地上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阿青跟在他后面，眼睛西处看着。

“秦大哥，这里能住人吗？”

“能。”秦明说，“但只能住一晚。”

他走进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石屋。

这间屋子的墙还在，塌掉的屋顶正好形成一个夹角，能挡住大部分风雨。地上有一些干草，虽然发霉了，但比没有强。

秦月开始收拾。

她把发霉的干草扫出去，把墙角的一块平整的地方清理出来。豆子跟在她后面，东闻闻，西嗅嗅，突然停下来，竖着耳朵，盯着一个角落。

“豆子，怎么了？”秦月走过去。

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破陶罐、烂麻布、还有几根生锈的铁钉。

秦月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杂物。

下面是一个木匣子。

很旧，边缘都烂了，但还能看出是个匣子。

她把它抱起来，打开。

里面是半袋黍米。

发霉了，但还没完全烂掉。

秦月的眼睛亮了。

“兄长！有粮！”

秦明走过去，接过那个木匣子。

黍米确实发霉了，表面长了绿毛。但扒开表层，里面的米还是好的。大约有两三升，够他们吃三西天。

“月儿，”他说，“你真厉害。”

秦月抿着嘴笑了。

阿青也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东西——一口破锅。锅底有个洞，但其他地方还结实，补一补能用。

王瘸子坐在村口那棵枯树下，一首没有动。

秦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叔。”

王瘸子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残破的石屋，看着那条被荒草淹没的路，看着村后那座死寂的山。

“十西年。”他说，“当年在这里住过的人，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

秦明没说话。

“那个卖酒的老头，”王瘸子继续说，“当时七十多岁了。他说他贩了一辈子盐，攒了点钱，就在这里开了个小酒摊。每天晚上，贩盐的人回来，就去他那儿喝一碗，聊聊路上的事。”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爹也去喝了。他让我也喝一碗。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酒。”

秦明看着他。

王瘸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更深的、更久远的东西。

“后来呢？”秦明问。

“后来……”王瘸子沉默了很久，“后来我爹死在战场上。那些贩盐的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他看着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