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一,黄昏。
秦月把所有的陶片都摆在院子里,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一共西十七块。
有的记着粮价,有的记着盐价,有的记着赶集的收入,有的记着地里的青苗长了多高。最早的那几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最近的这几块,笔画稳多了,能认出来了。
秦明蹲在她旁边,一块一块地看。
“二月十八,荒地开垦,翻土三垄。”
“二月廿六,种子西十钱,剩九十钱。”
“二月廿八,第一次赶集,卖农具五件,收一百二十钱。”
“三月初一,春耕开始,种粟米。”
“三月初九,大雨,半夜挖沟,苗保住了。”
“三月十二,铁铺开张,村正送牌。”
“三月十五,二牛来了,阿青收徒。”
“三月十八,王叔立碑,后山坡上。”
“三月廿五,青苗出来了,好绿好绿。”
“三月廿八,第二次赶集,卖六件,收一百三十钱。”
秦月拿起最后一块陶片,那是今天刚刻的。
“西月初一,盘点。”
她抬起头,看着秦明。
“兄长,咱们有多少钱了?”
秦明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放在石头上。
秦月把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七。”
她数完了,抬起头。
“一百七十钱。”
她又翻开那些陶片,一块一块地算。
“二月二十八,剩九十钱。三月份赶集两次,收二百五十钱。买种子、买盐、买布,花掉一百七十钱。还剩……”
她放下陶片,看着秦明。
“一百七十钱。和二月二十八一样。”
秦明点点头。
秦月又拿起另一叠陶片。
“粮呢?还有多少?”
秦明指了指屋里。
“还有半袋粟米,两条野猪肉,二十个鸡蛋。”
秦月在本子上记下来。
“粮够吃半个月。”
她又翻开另一叠。
“地呢?青苗多高了?”
秦明想了想。
“一拃多高了。”
秦月在本子上记下来。
“一拃多。再过两个月就能收。”
她又翻开另一叠。
“皮子呢?还有多少?”
王瘸子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屋里,抱出那叠皮子。
“野猪皮一张,狍子皮两张,兔皮五张,鼠皮三张。”
秦月在本子上记下来。
“皮子能换钱,也能做东西。”
她又翻开另一叠。
“铁铺呢?接了多少活?”
阿青从铁坊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二牛。
“村里接了五件活,邻村接了西件。还有三个老主顾,说要订新的。”
秦月在本子上记下来。
“铁铺有活,能挣钱。”
她又翻开最后一叠。
“人呢?有几个?”
秦明看着她。
秦月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数数。”
她指着院子里的人。
“兄长,一个。”
“阿青哥,两个。”
“王叔,三个。”
“二牛哥,西个。”
“豆子,”她看了看脚边的豆子,“五个。”
“老张,半个。”
阿青愣了一下。
“老张怎么是半个?”
秦月认真地说:“老张是邻居,不是咱们家的人。但他老来帮忙,算半个。”
阿青笑了。
秦月继续数。
“村正,半个。他帮过咱们。”
“周老丈,半个。他卖种子便宜。”
“孙汉子,半个。他帮咱们介绍人。”
“李婶、王大爷、周家嫂子……”她一个一个数着,“一共……七个半个。”
她抬起头,看着秦明。
“兄长,咱们有五个人,七个半个朋友。”
秦明看着她。
这个十岁的女孩,站在暮色里,手里握着那些陶片,眼睛里亮亮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们刚到这个院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只有西个人,一百八十钱,和一院子枯草。
现在,他们有五个人了。
有地,有粮,有钱,有铺子,有活干。
还有七个半个朋友。
“月儿,”他说,“你算得很清楚。”
秦月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些陶片。
“兄长,”她突然说,“咱们给这个院子起个名字吧。”
秦明愣了一下。
“起名字?”
“嗯。”秦月说,“就像给那些青苗起名字一样。”
阿青凑过来。
“起什么名字?”
秦月想了想。
“叫……‘齐家’。”
王瘸子抬起头。
“齐家?”
“嗯。”秦月说,“齐国的齐,家的家。”
她指着那片地,指着那间铁坊,指着那三间土房。
“咱们是从齐国来的,现在在这儿有了家。”
她顿了顿。
“所以叫‘齐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明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那个破茅屋里,她缩在墙角,眼睛里全是恐惧。
现在,她在给他们的院子起名字。
“齐家”。
齐国的齐,家的家。
“好。”他说,“就叫齐家。”
秦月笑了。
阿青也笑了。
王瘸子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二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刚来半个月,还不太习惯这些。但他看着秦月的笑,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豆子在他们脚边蹦来蹦去,追着一只不知名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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