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中秋

八月十五，卯时。

秦月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但她睡不着了。

今天是中秋。

她不知道中秋是什么。以前在赵国的时候，没过过。只知道有这么个日子，是齐国的节。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但颜色己经淡了，像一块快化完的冰。东边的天空泛着橘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豆子跟在她脚边，也抬头看天。

秦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豆子，”她小声说，“今天中秋。”

豆子听不懂。它只是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秦月站起来，走到地头。

地空空的。粟米收了，黍米收了，豆子也收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茬。

“大壮，二壮，豆子……”她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中秋快乐。”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秦月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住了。

老张站在院子里。

他背着一个布袋，正在跟秦明说话。看见秦月，他招招手。

“丫头，过来。”

秦月跑过去。

老张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月饼。

圆圆的，黄黄的，上面印着花纹。

“这是……”

“月饼。”老张说，“中秋吃的。”

秦月接过那块月饼，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好香。”她说。

老张笑了。

“香就对了。我媳妇做的，用蜂蜜和面，里面还包了枣泥。”

秦月把那块月饼举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

好香。

比任何东西都香。

她抬起头，看着老张。

“张叔，中秋是啥？”

老张想了想。

“团圆的日子。”他说，“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月饼，看月亮。”

秦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月饼。

“团圆……”

她想起吕梁。

想起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把半块糖塞进她手里的少年。

她说，等我有糖了，给你一块。

现在她有了。

但她没有糖。

她只有这块月饼。

她抬起头。

“张叔，”她说，“我能留一半吗？”

老张愣了一下。

“留一半干啥？”

秦月低下头。

“给一个朋友。”她说，“在赵国。”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留吧。”

那天上午，秦月开始做月饼。

不是她一个人。老张媳妇来了，带着面和蜂蜜。秦月跟在旁边，一步一步地学。

和面，醒面，包馅，压模，刷油，上锅蒸。

她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

老张媳妇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面要和匀。”

“馅不能太多，会漏。”

“压模要用力，花纹才清楚。”

秦月一一记着。

做到一半，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月饼，小心地掰成两半。

一半放回老张给的布袋里。

另一半，她用麻布包好，放进怀里。

老张媳妇看见了。

“丫头，这是干啥？”

秦月摇摇头。

“没事。”

她继续做月饼。

做到下午，做完了。

一共十二个。圆圆的，黄黄的，印着花纹，摆在石头上，香得不得了。

秦月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二、三……”她数完，抬起头，“十二个。”

老张媳妇笑了。

“够了。你们一家人吃，够了。”

秦月点点头。

但她知道，不是一家人。

是七个人。

加上老张，是八个。

加上姜爷爷，是九个。

加上……

她摸了摸怀里那半块月饼。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秦月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那十二个月饼，还有一锅粥，一碟咸菜，一盘野猪肉。

七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

老张也来了。他坐在王瘸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秦明看着那些人。

看着秦月，看着阿青，看着二牛、三牛、西牛，看着王瘸子，看着老张。

“吃吧。”他说。

秦月拿起一个月饼，递给阿青。

阿青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秦月又递给二牛、三牛、西牛，递给王瘸子，递给老张，递给秦明。

最后，她拿起自己那个。

她没有吃。

她看着那个月饼，看了很久。

“月儿，”秦明说，“咋不吃？”

秦月摇摇头。

“我等等。”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着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举起手里的月饼，对着月亮。

“吕梁哥哥，”她小声说，“中秋快乐。”

她把月饼举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很甜。

很软。

很好吃。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又咬了一小口。

就这样，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月饼，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吃完，她把最后一点渣也舔干净。

她走回桌子旁边，坐下。

秦明看着她。

“月儿，”他说，“刚才跟谁说话？”

秦月低下头。

“吕梁哥哥。”她说，“在赵国的那个。”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他了？”

秦月点点头。

“想。”她说，“他说过，等我有糖了，跟他换着吃。我没有糖，但我有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