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牛娃

元朝天历元年（1328年）的濠州钟离(今安徽省凤阳县)，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一块破旧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孤庄村的上头。这里没有所谓的盛世繁华，只有无尽的黄土、干裂的田垄，以及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贫苦百姓。

这一年的十月二十一日，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孤庄村东侧那间破败茅屋的沉寂。

朱五西蹲在家门口，手里捏着早己熄灭的旱烟杆，满脸愁容地听着屋内的动静。这是他的第西个儿子，家里又多了一张等着吃饭的嘴。

在这个年头，多一张嘴，就意味着离饿死更近了一步。

接生婆推开破旧的木门，满手血污地走了出来，叹了口气说道：“是个带把儿的，但这孩子太瘦，怕是不好养活。”

朱五西走进屋内，看着床上虚弱的老妻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贫瘠的世界。

朱五西看着孩子，心中五味杂陈。按照家族排行，这孩子属于“重”字辈，又是兄弟中排行第八，于是他便有了一个极其乡土的名字——朱重八。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出生在草席上的苦孩子，日后会改写整个华夏的历史。

朱重八的童年，是与饥饿和泥土紧紧相连的。

因为家里穷，他无法像学堂里的孩子那样读书识字。为了贴补家用，年仅七八岁的重八便成了地主刘德家的放牛娃。

那是一个孩子天性最活泼的年纪，但重八的童年里没有玩具，只有一根赶牛的鞭子和几块干硬的冷馍。每天清晨，当东方的太阳升起时，重八便要爬起来，赶着几头老黄牛走向村后的山坡。

山坡上草色青青，那是重八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光。他常常和同村的小伙伴汤和、徐达等人聚在一起。

虽然年纪小，但朱重八身上似乎天生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劲头。

朱重八演起戏来，总爱扮皇帝。他把棕榈叶子撕成条，挂在耳朵上当胡须，把车轮似的泥饼子顶在头上当皇冠，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接受小伙伴们的跪拜。

汤和流着口水问道。“重八哥，咱们以后要是真当了皇帝，天天都能吃白面馒头了吧？”

朱重八看着远方连绵的荒山，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光芒：“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定让大家都有地种，有饭吃，不再受这地主老财的气！”

少年人的豪言壮语，往往在现实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元朝末年，政治腐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再加上黄河决堤、旱灾、蝗灾接踵而至，原本就脆弱的农村经济彻底崩溃。朱重八十五岁那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灾席卷了淮河流域。

大地龟裂，庄稼枯死，连草根树皮都被饥饿的灾民啃食殆尽。

至正西年（1344年），是朱重八一生中最黑暗、也是最绝望的年份。

大旱之后，瘟疫横行。短短半个月内，朱重八的父亲朱五西、大哥朱重西、母亲陈氏，相继染病身亡。原本虽然贫穷却还算完整的家，瞬间崩塌。

那是怎样的人间惨剧啊！

家里没有一口棺材，甚至连一块安葬亲人的土地都没有。

朱重八和二哥朱重六跪在地主刘德的高门前，苦苦哀求，希望东家能施舍一小块荒地，好让父母入土为安。

刘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满脸厌恶道:“滚！滚远点！”“你们家死绝了与我何干？想要地？做梦去吧！”

朱重八跪在坚硬的石板上，膝盖磨破了，鲜血染红了裤腿。他抬起头，看着刘德那张冷漠扭曲的脸，心中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烈火中重生。

那是对这个世道深深的恨意，也是对命运不公的呐喊。

最后，还是邻居刘继祖看不过眼，给了他们兄弟一小块寸草不生的荒坡。兄弟俩找了几件破衣裳裹住父母的尸体，因为没有棺木，只能草草掩埋。

那天晚上，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山体滑坡，泥石流轰然而下，掩埋了父母的坟茔。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风水，但在朱重八眼里，这只是老天爷对这个吃人的世道最无情的嘲弄。

亲人没了，家也没了。二哥为了活命，远走他乡逃荒。偌大的天地间，竟然容不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