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是被尿憋醒的。
不对,准确说,是被冻醒的——冻到实在躺不住,才想起来该去撒泡尿。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跟狼嚎似的,从地窨子入口的木头缝里往里灌。
林远山穿越来第十天了,才搞清楚这玩意儿叫地窨子。
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个坑,架木头,盖上土,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
东北冬天,绺子都住这个,比屋里暖和。
暖和个屁!
林远山嘀咕一声,坐了起来,破棉袄裹紧,还是止不住打哆嗦。
呼出的气全是白的。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土墙,一手的冰碴子。
光绪十五年,1889年,十一月。
辽西山区,大雪封山第十七天。
这身体名叫林老旮,大名倒是跟他一样,也叫林远山。
山东逃荒来的,三年前被拉上山,活得跟条狗似的。
三天前的夜里,原身发高烧,烧着烧着就没了。再睁眼,换了个芯子。
林远山摸黑往外走。
地窨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挤在一块儿取暖,有人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有人在玩骰子,一股子的酸臭味。
他踮着脚跨过去,掀开门口那张破羊皮——
呼!
一股冷风迎面砸过来,跟刀子刮脸似的。
林远山眯起眼,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钻出去。
外头白茫茫一片。
雪堆了快二尺深,踩上去没到小腿肚子。
地窨子外头是一大片林子,落叶松、白桦树,全裹在雪里,枝丫上挂着冰溜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光。
远山近树分不清界限,天地间就剩两种颜色——天的灰和雪的白。
林远山呼了口气,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他找了个树根,解开裤子放水。尿滋在雪上,滋出一个黄窟窿,冒着热气。
他一边放水一边打量西周。
这片山叫老秃顶子,属于辽西的医巫闾山余脉。
山高林密,官府管不着,是土匪的天下。
山下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沟帮子,再往南就是辽河套,地肥水美,种啥长啥。
可这山上的日子,比山下差远了。
原身记忆里,这绺子有五十八号人。
大当家“镇山虎”,二当家“草上飞”,三当家“滚地龙”,这仨是一伙的。
底下人分三拨——一拨是穷苦人,家里遭灾、活不下去逃上来的,占一大半;
一拨是犯事逃上山的,杀人、放火、欠债,啥都有;
还有一拨是混日子混上来的,哪儿有饭吃往哪儿钻。
林远山这十天,把这五十八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穷苦人那拨,多数老实巴交,被欺负惯了,敢怒不敢言。
犯事那拨,有几个狠角色,但被三大当家压着,翻不起浪。
混日子的那拨,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至于三大当家——
镇山虎,心狠手辣。
上个月有个兄弟顶了他一句,当场被他一刀背拍掉三颗牙,牙和着血吐出来,那兄弟跪地上求饶,镇山虎还踹了人家两脚。
草上飞,阴损。专会在背后下绊子,谁要是得罪了他,不出三天准倒霉。
滚地龙,贪。抢来的东西,他往自己屋里搂得最多。普通兄弟分一斤粮,他得搂三斤。
这仨人,吃最好的,拿最多的,睡最暖和的。底下人明面上不敢吭声,背地里骂翻了天。
林远山把尿抖干净,系上裤子往回走。
刚走到地窨子门口,里头钻出个人来。
这人黑瘦黑瘦的,跑得飞快,大冬天只穿个薄棉袄,冻得缩着脖子——刘快腿,水香,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
“林老旮!”刘快腿看见他,压低声音,“快进去,大当家让开会!”
林远山点点头,跟着钻进去。
地窨子尽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
灯旁边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刀疤从眉梢拉到嘴角,左耳朵缺了半个——大当家镇山虎。
他披着件黑羊皮大氅,手里攥着根旱烟袋,正吧嗒吧嗒抽。
左边那个精瘦,三角眼,颧骨高耸——二当家草上飞。
他缩在一件灰鼠皮袄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右边那个黑胖子,敞着怀,热得冒汗似的——三当家滚地龙。
他腿上搁着个油纸包,正往嘴里塞东西,嚼得满嘴油光。
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老大一坨,晃来晃去。
地窨子里五十八号人挤得满满当当,蹲着的、站着的、靠墙的,大气都不敢喘。
林远山挤到后头,靠墙站着。
镇山虎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开口了:
“弟兄们,粮没了。”
底下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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