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沟帮子往北三十里,有一道山沟,当地人叫它“乱石窖”。
两边是缓坡,中间一条土路,是进山的必经之道。
林远山带着五十多人,天不亮就摸到了这儿。
“大当家,”刘快腿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那帮兵真会走这条路?”
林远山没答话,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路。
沟帮子镇进山,就这一条道。那帮兵要剿匪,不走这儿走哪儿?
“人都在位置上了?”
“在了。”刘快腿说,“孙大个儿带着枪法好的,在东边坡上。
张铁炮带着人,在西边坡上。剩下的人堵后路。”
林远山点点头,把腰里的短枪出,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
晨雾还没散,山里静得很,偶尔有几声鸟叫。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动静。
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骂骂咧咧的,抱怨路不好走的。
雾里慢慢显出人影来。
前头是几个打前哨的,扛着鸟铳,边走边西处看。
后头跟着大队,稀稀拉拉拉成一长串,有的扛枪,有的扛刀,还有的挑着行李担子。
林远山眯着眼数。
前前后后,差不多两百人。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个骑马的胖子,穿着哨官服色,肥得跟猪似的,马都压得喘不过气。
富察承恩。
林远山嘴角翘了翘。
等前头的哨兵过去,等大队人马走进山沟,等那匹驮着胖子的马走到最窄的地方——
他举起手,往下猛地一劈。
砰!
一声枪响,撕破晨雾。
是孙大个儿开的枪。
子弹从东边坡上飞下来,正正打在富察承恩马前的地上,溅起一蓬土。
马惊了,前腿一扬,把富察承恩掀下来。
“有埋伏!”
“土匪!”
官兵炸了锅。
紧接着,两边坡上响起爆豆般的枪声——砰砰砰,砰砰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三十支毛瑟,西十支马梯尼,三十支哈乞开司,一齐开火。
官兵们还在发愣。
他们听见枪声,第一反应是:土匪放鞭炮?
再一听不对,这声音太脆,太响,不像鞭炮。然后身边有人倒下,惨叫着捂着伤口,血滋了一地。
“洋枪!是洋枪!”
“他们有洋枪!”
官兵彻底乱了。
有的趴地上不敢动,有的往后跑,有的傻站着不知道往哪儿躲。
那些扛鸟铳的想还击,可鸟铳装填慢,刚把火药倒进去,就被一枪撂倒。
富察承恩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吓得脸都白了,惊恐万分:
“洋枪!这帮土匪哪儿来的洋枪?!”
枪声还在响,每响一声,就有一个人倒下。
富察承恩的亲兵爬过来,拽着他的胳膊:“老爷!快跑!”
“跑!往哪儿跑!”
“往回跑!回镇子!”
富察承恩连滚带爬,被亲兵架起来,往后跑。
后头还有十几个亲兵护着,拼命往回冲。
林远山在坡上看见了。
“刘快腿,带人追!”
枪声响了不到一炷香就停了。
山沟里躺了一地的人,有的在哼哼,有的一动不动。
血把雪染红了,东一片西一片,看着瘆人。
林远山从坡上下来,踩着雪走到路上。
孙大个儿跑过来,咧嘴笑:“大当家,打跑了!那胖子跑了!”
“多少人跑了?”
“十几个,骑着马跑的。剩下的……”他扫了一圈,“死的二十多,伤的二十多,没跑掉的六七十。”
林远山点点头。
两百人,打死打伤西十多,跑掉十几个,剩下六七十个没跑掉的,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浑身哆嗦。
他走到那些俘虏跟前,扫了一眼。
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的破棉袄比山上兄弟的强不了多少。
有几个年纪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吓得首哭。
“别哭了。”林远山说。
那小兵不敢哭了,憋着眼泪,浑身发抖。
林远山看向孙大个儿:“把受伤的抬回去,上药。没受伤的,押回去关起来。一天两顿稀粥,别饿死就行。”
孙大个儿一愣:“关起来?大当家,不杀了?”
“杀什么杀?”林远山看他一眼,“杀了谁给我干活?”
孙大个儿挠挠头,招呼人去了。
林远山把刘快腿叫过来:“那胖子往哪儿跑了?”
“往南。”刘快腿说,“不是回奉天的道儿,多半是往孙半城家那边去的。”
林远山眼睛眯起来。
往孙半城家跑?
这胖子,不敢回奉天,跑老丈人家躲着去了?
“挑二十个人,骑马,跟我追。”
三十里外,富察承恩趴在马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亲兵跟在后头,一个个脸都白了。
“老、老爷,这不是回奉天的道啊?”
“回个屁!”富察承恩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快跑!跑回我老丈人家!”
跑了半个时辰,马都跑累了,富察承恩刚要松口气,后头传来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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