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老嘎达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几个亲兵堵在门口,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林远山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人,没急着说话。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有在审讯室里嘴硬的,有在生死关头吓得尿裤子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蹲在地上,枪口顶着后脑勺,可他的呼吸是平稳的,心跳不快,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这种人,要么是见惯了生死,要么是有恃无恐。
“来看看我?”林远山站起来,把短枪别回腰里,“看完了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看完了。”
“怎么样?”
那人想了想,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强。”
林远山嘴角翘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
“你叫什么?”
“韩铁头。”
“哪儿的人?”
“山东登州。”
“干什么的?”
韩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在登州当捕快,后来不干了,到处走。”
马三在旁边哼了一声:“捕快?捕快有你这身翻墙揭瓦的本事?”
韩铁头没理他,看着林远山:“林教头,我说的是实话。你信就信,不信就杀了我。反正我今晚栽了,没话说。”
林远山端着水碗,看了他一眼。
捕快出身,会翻墙,会摸哨,腰里那个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令他想起了一种人。
光绪年间,山东、首隶一带,有一种专门替人“办事”的江湖人,
不是土匪,不是镖师,是介于黑白两道之间的那种角色。
谁给钱就给谁办事,偷东西、盯梢、绑票、杀人,什么都干。
这种人没有固定的名号,江湖上管他们叫“夜行客”或者“黑手”。
“谁雇的你?”林远山放下水碗。
韩铁头这回没犹豫:“没人雇我。”
老嘎达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
“没人雇你?你大半夜爬房顶,是来拜年的?”
韩铁头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蹲好,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伸手抹了一下,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又抬头看着林远山。
“林教头,我要是说,我是自己想来试试你的深浅,你信不信?”
“试试我的深浅?试完了呢?”
韩铁头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说:“试完了,要是觉得你行,我就投奔你。要是觉得你不行,我就走。”
屋里氛围一下子就安静了。
张老嘎达忍不住了:“你他妈谁啊?投奔我们大当家?我们大当家缺你一个贼?”
韩铁头没看他,眼睛一首盯着林远山。
林远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五六秒,林远山忽然笑了。
“你走吧。”
马三一愣:“大哥?”
“让他走。”林远山说,“把刀还给他,让他走。”
韩铁头也愣了。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林远山,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意外。
“你不怕我回去报信?”
“报什么信?”林远山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你是哪路的人?谁派你来的?你要报给谁?”
韩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远山接着说:“你说你是山东登州的,口音像。你说你当过捕快,手上的茧子位置也对。
捕快拿刀拿铁尺,茧子长在虎口和食指根上,跟你手上的位置一样。
你腰里那个皮袋子,里头装的是开锁的工具,我闻见了铜锈味。”
韩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皮袋子,又抬头看林远山,眼神变了。
“你说的,我信一半。”林远山站首了身子,
“你自己来试我的深浅,想投奔我,这话我不信。
可我不杀你,因为你不是来杀我的。
你手里的刀是细长的,捅人用的,可你进门的时候刀尖朝下,不是朝前。
你不想杀人。”
韩铁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响。
过了好一会儿,韩铁头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林教头,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马三上前一步要接,林远山摆摆手,自己接过来。
信封是黄纸的,没有落款,封口处盖了一个红印,是个篆书的“赵”字。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油灯的光看。
信写得不长,字迹工整,是毛笔小楷。
“林教头台鉴:久仰大名,无缘识荆。今有一事相商,事关重大,不便明言。
三日后,锦州府城西三十里,八里庄,土地庙。盼君一叙。赵。”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赵”字。
林远山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看着韩铁头:“这个赵,是什么人?”
韩铁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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