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更

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林远山带着人摸到了离篝火一里地的地方。

雪地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亮得不像是半夜。

远处那十几顶帐篷围成一个圈，圈里的篝火还在烧，可火势比刚才小了不少。

人影还在晃，可晃得慢了，说话声也小了，偶尔传来几声笑，笑声发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像刚才那么放肆。

巴特尔趴在林远山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老旧的火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顶帐篷，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吸又重又急。

他身后那十几个伙计也是一样，一个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有人己经把刀出了，刀刃在月光底下闪着冷光。

林远山能感觉到身边这些人身上的那股劲儿——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紧一分就要断了。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拼命的。

家人死了，家没了，活着的就剩一口气，这口气不出了，人就跟死了没两样。

可这股劲儿，现在还不能用。

“巴尔特。”林远山压低声音，伸手按住了巴特尔的胳膊。

巴特尔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林远山小声劝说道：“我知道你急，你老婆孩子在那帮人手里，你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他们撕了。

可你现在冲上去，能撕几个？人家西十多个，有刀有枪，你冲上去就是送死。

你死了，谁替你老婆孩子报仇？”

巴特尔的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他的身子在发抖，是那种压到极点的愤怒在身体里乱撞，找不到出口。

“林教头，我等不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一闭眼就看见其其格的脸，那孩子才九岁，我答应给她带奶豆腐回去的——”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断在那里，只剩下一声粗重的喘息。

林远山的手没松开，按在他胳膊上，稳稳的。

“我没让你等。我让你等个时机。”林远山说，“三更天，他们喝够了，睡死了，咱们再动手。

那时候他们枪都摸不着，刀都找不着，你想怎么撕就怎么撕。

现在冲上去，人家醒着，枪在手，你还没摸到帐篷就被撂倒了。

你想想，是现在冲上去解气，还是等一个时辰，把他们全宰了解气？”

巴特尔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在喘粗气，有人把手里的刀插回了鞘里，有人还在攥着，可胳膊上的青筋没刚才那么鼓了。

巴特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的血丝没少，可那股要冲出去的气势，被他硬生生按住了。

“一个时辰。”他说，声音还是嘶哑的，可比刚才稳了一些，“林教头，我听您的，就一个时辰。”

林远山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朝身后的雪地里看了一眼。

三十多个弟兄趴在雪地里，枪横在身前，一动不动。

张老嘎达趴在最前头，脸贴着雪，眼睛盯着远处的帐篷，小脸绷得紧紧的。

林远山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踩在雪上，沙沙作响。

他手己经摸到了枪把，可没出。那个声音他听过——是韩铁头。

果然，一个黑影从侧面的雪地里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蹲在林远山旁边。

狗皮帽子上全是雪，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是韩铁头。

“林教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林远山的耳朵说的，“摸清楚了。”

林远山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里面有西十六个罗刹人，领头的那个黄胡子，住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哨兵，都带着短枪。

其余的人分住在周围十几顶帐篷里，三五个一顶，多的七八个一顶。”

他用树枝在黑布上点了几个点：“帐篷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篝火，这会儿火快灭了。

篝火旁边堆着酒坛子和吃剩的羊骨头，这帮人喝了不少，我摸进去的时候，己经有人躺在地上打呼噜了。”

“马呢？”林远山问。

韩铁头指着黑布的边缘：“马圈在营地东边，用绳子圈了一块地，没有棚子。我数了，六十多匹马，都是好马。”

林远山盯着那块韩铁头在雪地里画的地图，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

西十六个人，十几顶帐篷，六十多匹马，几千头牛羊。

这帮罗刹人抢够了，喝够了，正在睡觉，这个时候打，是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