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松沟回到巴特尔那个被烧毁的牧场,己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残垣断壁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壳。
院子里的血迹被雪盖住了,可那股子血腥味还在,混着焦糊味,一进院子就扑面而来。
巴特尔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烧成炭的木梁和倒塌的墙,一句话没说,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祭奠家人了。
林远山让人将关在房子里彼得罗夫带过来。
没想到这人还挺能抗,居然没有冻死。
彼得罗夫被捆了一天一夜,胳膊都勒紫了。
他从摔在地上,趴在雪地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张老嘎达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林远山跟前。
彼得罗夫跪在雪地里,低着头,不敢抬。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那几张从箱盖上揭下来的纸条,扔在他面前。
“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彼得罗夫哆嗦着捡起纸条,看了一眼,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又看了第二张,第三张,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冒出冷汗,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说。”林远山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彼得罗夫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是……是献给将军的。”
“什么将军?哪儿的将军?”
“赤塔的……谢尔盖将军。他是外贝加尔哥萨克的统领,管着从赤塔到尼布楚的大片地方。
伊戈尔抢来的好东西,都要给他留一份。金银、皮子、狗头金,最好的都留给他。”
林远山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条收进怀里。
赤塔,谢尔盖将军——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这时候,张老嘎达从旁边冲上去,一脚踹在彼得罗夫的肩膀上。
彼得罗夫被踹得侧倒在雪地里,翻了半个滚,狼狈地爬起来,又重新跪好。
“你他娘的!”张老嘎达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不是说寨子里只有十几个人吗?老子们进去一数,三十多个!
你他娘的是不是故意往少了说,想让老子们进去送死?”
彼得罗夫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脑袋砸在雪地上,砰砰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去的时候确实只有十几个,后来从北边又来了人,我不知道啊!
林教头,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我不是强盗!”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既可怜又恶心。
林远山没说话,看了张老嘎达一眼。
张老嘎达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胳膊上,彼得罗夫惨叫着歪倒在雪地里,抱着胳膊打滚。
“行了。”林远山说。
张老嘎达收了脚,退到一边,眼睛还瞪着彼得罗夫,胸口一起一伏的,气得够呛。
彼得罗夫从雪地里爬起来,重新跪好,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嘴里不停地用罗刹话嘟囔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林远山蹲下来,跟彼得罗夫平视。
“你说你是做买卖的。做买卖的给强盗当翻译,抢来的东西你分几成?”
彼得罗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用说了。”林远山站起来,转过身,朝巴尔特那边喊了一声,“巴尔特!”
巴特尔红着眼从那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沉,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他的腰里别着那把砍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己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他走到彼得罗夫跟前,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这个罗刹商人,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洞,比恨更可怕。
彼得罗夫抬起头,看见巴特尔的脸,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巴特尔慢慢地从腰里抽出砍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教头,”巴特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这个人,交给我。”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老嘎达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巴特尔站在彼得罗夫跟前,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彼得罗夫跪在雪地里,仰着头,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求饶。
巴特尔举起砍刀,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张老嘎达转过头,没再看。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雪地被重物砸中的声音。
没有惨叫,没有求饶,什么都没有。
巴特尔从院子里走出来,砍刀己经别回腰里,手上沾着血,他在雪地里搓了搓,把手上的血搓掉,又搓了搓,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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