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快嘴回到青麻坎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杜宝增正坐在炕上抽旱烟,看见赵快嘴进来,把烟袋锅磕了磕,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林远山怎么说?”
赵快嘴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把在老秃顶子上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林远山把他家的老底都翻出来的时候,杜宝增的脸就黑了。
说到林远山要辽河也要鞍山的时候,杜宝增把旱烟袋往炕桌上一摔,烟袋锅蹦了两蹦,掉在地上。
“他娘的!”杜宝增从炕上跳下来,在屋里来回走,
“他林远山算什么东西!一个逃荒的穷小子,才起来几天,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杜宝兴坐在炕沿上,脸色也不好看。
他想了想,说:“哥,林远山把咱家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说明他在咱们这边有眼线。这人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杜宝增转过身,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辽河是咱杜家的命根子,他说要就要?他有人有枪,咱就没有?黑子,你说!”
刘黑子一首蹲在门口,闷声不吭。
听见杜宝增点他的名,抬起头来,说:“大哥,打就打。咱在辽河上混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官府的兵咱都打过,还怕他一个辽西的胡子?”
杜宝兴摆了摆手:“黑子,你别光想着打。林远山有三千多人,上千条快枪,还有德国造的机关枪。咱满打满算才西百人,洋枪不到一百杆,硬拼是找死。”
“那你说怎么办?”杜宝增瞪着他。
杜宝兴沉吟了一会儿,说:“哥,林远山要鞍山,咱拦不住。可他要辽河,也没那么容易。
辽河上的买卖,靠的不是人多,是对河道的熟悉、对船户的掌控。
咱在辽河上十几年,哪个船户不认识咱?哪个码头不是咱的?
他林远山就是把兵派过来,船户不买他的账,他也是干瞪眼。”
杜宝增听着,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坐回炕上,重新装了一袋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杜宝兴继续说:“咱先别跟他硬碰。他不是要鞍山吗?让他去。
鞍山离奉天不到百里,他在那儿开矿办厂,奉天城里的旗人老爷们能答应?
定安虽然不管事,可真要动了朝廷的根基,他不管也得管。
等林远山在鞍山惹了麻烦,咱再看情况。”
刘黑子闷声说了一句:“二哥,你这是让他先跳坑?”
杜宝兴点了点头:“对。让他先跳。跳进去容易,爬出来难。
等他在鞍山被朝廷盯上了,咱再跟他谈辽河的事。
那时候他就知道,在这片地面上,光有枪还不够。”
杜宝增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烟雾在他脸前头飘着,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袋锅磕了磕,开口了:“行,就先这么办。快嘴,你明天再去一趟老秃顶子,跟林远山说——鞍山的事,咱不拦着。辽河的事,容咱再想想。”
赵快嘴苦着脸:“大哥,还去啊?上回我差点没吓死在那儿。”
杜宝增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他林远山再横,还能杀了来使?”
赵快嘴不敢再说什么,缩着脖子应了。
五天后,林远山带着人从老秃顶子出发,往东走。
刘快腿从前头打马回来,抹了把脸上的露水:“大哥,前头五里地就是台安渡口。杜家的炮头刘黑子带了一百来号人,把渡口堵了。”
“堵了?”林远山勒住马,眯着眼往前瞅了瞅,“咋个堵法?”
“船全扣在对岸,这边就留了两条破舢板。岸上支了拒马,河堤后头趴了不少人,枪管子都露出来了。”刘快腿啐了一口,“摆明了不让咱过。”
张老嘎达骑在枣红马上,怀里抱着短枪,小脸绷得跟鼓皮似的:“大当家,咱咋整?”
林远山没吭声,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拿树枝子画了个简图。
辽河在这儿拐了个弯,渡口正好在弯子顶上,河面宽六七十丈,水不算急。
可这时候开春化冻,水冰凉刺骨,人下去撑不住一袋烟的工夫。
“刘黑子带了多少枪?”林远山问。
刘快腿说道:“三十来杆,大多数都是鸟铳。人倒是不少,一百二三,可大半是凑数的佃户,真能打的也就那三西十号。”
林远山把树枝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韩铁头。”
韩铁头从后头钻出来,腰里别着细刀,背上背着短枪,一双眼睛亮得很:“在呢。”
“你带二十个人,从上游三里地那个河汊子摸过去。那地方水浅,能蹚过去。
过去了别急着动手,摸到渡口后头,等我这边枪响了,你从他们屁股后头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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