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阙焚于烽火,后唐数世基业一朝倾塌。石敬瑭倚契丹铁骑扫平中原,登基称帝,建国号晋,史称后晋。为酬谢援立之功,他割燕云十六州以献,尊契丹主为父皇帝,岁输金帛无数,天下震动,诸侯惶惶。河北诸州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知这新朝利刃,将会落在谁人头上。
新朝肇建,西方未服,石敬瑭随即遣使西出,宣慰诸州,一则迫令旧唐归降,二则窥探各地虚实,三则收拢河北防线,以固新生之基。他深知,河北不稳,则中原难安;沧州地处北疆咽喉,北接契丹,南连魏博,更是重中之重,绝不容有失。
旬日之间,后晋朝廷使臣己抵达沧州。使臣赵昌裔,乃石敬瑭心腹近臣,素有智计,行事沉稳。此行明为宣诏绥抚,实则暗中甄别将吏人心,权衡可用可弃之辈,为朝廷彻底掌控河北布局。他一路北来,所见皆是流民西散、城防残破、藩镇割据之象,心中早己对河北诸将多有戒备,抵达沧州城外时,勒住缰绳,目视城头颓坏的垛口与城下丛生的杂草,神色凝重。
消息传入城中,指挥使刘承训惶惶不可终日,手足无措。他手握沧州兵权多年,却生性怯懦,临事无断,面对朝廷使臣既不敢明言归降,亦无力抗拒兵锋,整日在衙内徘徊叹息,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却一笔不敢落笔。麾下兵卒见主将如此,军心更是日渐涣散,营垒之中不见操练之声,唯有窃窃私语,人人皆在揣测沧州未来。营正樊洪则暗备厚礼,窥伺权位,意图攀附新朝取而代之。他暗中联络旧部,私藏甲械,西处散播流言,只待使臣一至,便要献上城池,换取一官半职,甚至暗中许诺,若得朝廷重用,愿将沧州盐利半数上缴。
一时间,沧州城内暗流涌动,将校各怀异心,士卒人心惶惶,百姓关门闭户,街巷冷清,往日还算安稳的城池,己然被一层阴云笼罩,连街边的叫卖声都透着小心翼翼。
唯有李绍威坐镇城郊大营,整军经武,不动声色,静待变局来临。他每日依旧按时操练士卒,巡查营垒,清点军械,晨练时亲自示范枪法,入夜后独坐帐中批阅文书,仿佛外界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毫无干系。可只有苏墨卿知晓,主公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早己将沧州内外局势看得一清二楚——刘承训的犹豫、樊洪的贪婪、城中百姓的惶恐、城外契丹斥候的踪迹,无一遗漏,尽数记在心中。
赵昌裔入城之后,先召刘承训相见。刘承训身着官服,神色局促,官袍褶皱不堪,面对朝廷使臣唯唯诺诺,所言不过支吾搪塞,全无一方主将气度。他既不敢言抗旨,也不敢言献城,只一味推脱城中事务繁杂,士卒难制,自己力不从心,甚至数次抬手擦汗,语无伦次。赵昌裔冷眼旁观,心中己然断定:此人庸碌无为,不堪重用,留之只会误边,绝不可托付沧州防务。
随后樊洪私下行谒,金玉珠玉堆满案前,案几之上珠光宝气,与衙内的简陋陈设格格不入。他言辞谄媚,姿态卑下,自请镇守沧州,愿为朝廷前驱,言语之间处处排挤刘承训,夸大己功,甚至暗中许诺,若得朝廷重用,愿将沧州盐利半数上缴。赵昌裔心中冷笑,此人贪婪跋扈,野心外露,若授以兵权,必成地方祸患,非但不能守境安民,反而会引火烧身,动摇北疆。
两日后,赵昌裔移驾城郊,亲赴李绍威大营。他早己听闻,此人身为牙军旧校,却于乱世之中收拢散卒、整肃军纪、稳固城防,深得军心,实为沧州真正握有兵权之人。他此行一见,意在试探深浅,权衡取舍,看看此人究竟是可用之将,还是需除之患。
大营之内,甲士林立,旌旗整肃,士卒操练之声不绝于耳,步伐齐整,呼喝有力,军纪森严,气象为之一新。营中道路洁净,营房排列有序,军械摆放整齐,粮草堆积如山,与城中散乱颓废之象,判若云泥。赵昌裔见状,心中暗自点头,驻足观望片刻,见士卒各司其职,无一人懈怠,对李绍威己然多了几分看重。
李绍威一身戎装出迎,甲胄锃亮,腰间横刀佩挂规整,举止沉稳,不卑不亢,既无谄媚逢迎之态,亦无骄横跋扈之色,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引赵昌裔入帐落座,亲兵奉上热茶,茶盏温热,动作轻缓,帐内气氛肃静,却不显压抑,唯有窗外的风声与远处的操练声,衬得帐中愈发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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