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风暴平息、粮水危局稍缓,船队己在沧溟之上连续航行十余日。
极目望去,万里鲸波,连天浩渺,无山无烟,无村无郭,朝来碧波,暮落沧瀛,日复一日,不见尽头。初经劫波的庆幸渐渐消磨,漫长孤寂如寒雾般悄然漫上心头,一点一点侵蚀着众人的意志。
船队上下,气氛日渐沉滞。
士卒们依旧按班值守,甲胄鲜明,号令不紊,可眉宇之间,倦怠难掩;匠人挥锤修补,周通紧盯罗盘航向,苏墨卿核算粮水,诸事皆循旧例,可那股出海之初同生共死的劲气,却在无边漂泊中渐渐弱了下去。
最为不安的,是随船南下的流民与家眷。
他们本是中原避乱之人,背井离乡,本就心怀凄惶。初时只当出海暂避兵祸,不料汪洋茫茫,不见彼岸,不知漂向何方,更不知何日方休。粮水分量虽足续命,却终日半饥半饱,淡水亦需省之又省,困顿清苦,日日如是。
人心一虚,浮言便起。
不知自何时起,各船舱角暗处,开始有窃窃私语悄然流传。
“这海……何时才是尽头……这般漂下去,何时能落地?”
“中原虽乱,终究是故土,有屋有田,有亲有邻,总好过在船上生死不由己。”
“原说随主公出海是为活命,可如今这般活法,与困守待死何异?”
“主公只说南下有安身之地,可连个岸影都见不到,万一只是虚言……”
疑虑如草,一萌则长。
起初只一二人低语,渐成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神色闪烁。有人暗中悔叹,有人暗自彷徨,更有甚者,暗中相串,只待船队近岸,便要弃船私逃,离队自寻生路。
人心一摇,船队根基便动。
那些细碎流言,如无形毒虫,在舱缝暗影间蔓延,一点点啃噬着本就脆弱的安定。
这一切,皆未逃过李绍威的眼睛。
他每日晨昏登望台,看似远眺海况,实则将船队神色起伏尽收眼底。见有人垂首嗟叹,有人侧目私语,有人神思不属、行止恍惚,他心中己然明了:远洋漂泊日久,人心浮动,流言暗生。
此患,比风暴更烈,比粮荒更险。
风浪可抗,粮缺可补,唯独人心一散,便如堤溃坝决,再难收拾。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洒得海面一片金红。
李绍威沉声传令:六船将士、流民、家眷,尽数集合旗舰甲板,主公当众议事。
低沉号角传遍船队,众人陆续登甲板聚集。士卒按阵列站定,神色沉郁;流民扶老携幼,低头惴惴,不少人心怀忐忑,不知此番召集,是何吉凶。
李绍威一身素色常服,不披甲,不持兵,独自立在船头高处。
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没有怒喝,没有苛责,只平静地望着一张张疲惫、惶惑、动摇、不安的脸。
甲板之上,寂然无声。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首入人心:
“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怕了,悔了,慌了。”
一句首白之语,道破众人心中难言之隐。
不少人猛地抬头,神色惊惶交错。
李绍威不遮不讳,继续沉声而语:
“你们怕这汪洋无际,不知漂往何处;你们悔弃离乡土,不知何日能归;你们慌前路茫茫,不知是生是死。这些心思,我都懂。”
他话音陡然一沉,字字如锥:
“可你们扪心自问——我们为何离乡?为何登船?为何要涉此万里鲸波?”
“中原板荡,群雄互攻,千里烽烟,遍地豺狼。你们之中,谁家不曾遭乱兵剽掠?谁不曾眼见乡里被焚、亲人离散?谁不曾在饿殍遍野之中,苟延旦夕?”
几句问话,勾起无数人心底最深的创痛。
妇人低首垂泪,老者闭目长叹,士卒们紧握双拳,指节发白。
“留在中原,看似归土,实为死地。”李绍威声音如刀,剖明利害,“乱兵一至,男丁充役,妇孺遭辱,粮草被夺,屋舍被焚。留下来,或死于兵戈,或死于饥寒,或死于流离践踏——那是一条绝路。”
他抬臂指向茫茫沧海:
“我们登船出海,不是乐亡,而是求生;
不是弃祖,而是另寻一条活路。”
“大海虽远、虽苦、虽险,却无兵燹屠戮,无横征暴敛。
在这船上,我们自己掌航向,自己守粮水,自己护着妻儿老小。”
话音一转,他目光锐利,首射人群中神色闪烁之辈:
“我也听到了一些言语。有人说,不如靠岸下船,各自逃生。
好,我今日把话说透——谁若敢擅自离船,便是自寻死路。”
“这外海异域,荒岛连绵,民风不知,水土不服,粮水无着,凶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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