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寻访谋士，苏卿归心

沧州城的暮春，风里还裹着北疆的寒意，吹得城南破庙的残幡猎猎作响。李绍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袍，腰间别着那柄短刀，缓步走在城郊的土路上，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却压不住心头的急切。

蛰伏半月，他己摸透牙营里的弯弯绕绕，也收拢了赵二、孙六几人，可心底始终清楚，这群人皆是勇夫，能拼能战却无谋断，出海拓荒绝非只靠蛮力，前路有航道之险、土著之虞、资源之困，若无一个通时局、善谋划的人在侧，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这日午后，他借着外出采买的机会，寻到了营里最年长的王老卒。那老人在牙营待了二十余年，见惯了营中倾轧、乱世浮沉，为人厚道，素来不与樊洪一伙同流合污，李绍威平日多有照拂，两人也算有几分交情。

提及寻谋臣之事，王老卒呷了口粗茶，沉默半晌才道：“你这想法，倒是比营里那些浑浑噩噩的小子强上百倍。城南破庙，有个苏姓书生，名唤墨卿，本是江南世家子弟，因避战乱流落至此，胸有丘壑，眼观六路，前些日子镇遏使想请他做幕僚，被他一口回绝，说是不屑与贪官为伍。只是这书生心高气傲，寻常人入不了他的眼，你若想去，莫要提功利，莫要摆身段，只当是寻个知己，纵论天下便好。”

李绍威将这话记在心底，次日便借着休沐的机会，揣着两斤粗茶、几个麦饼，首奔城南破庙。

这破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山门倾颓，殿内的佛像缺臂少腿，落满了灰尘，唯有西厢房的角落，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灯火，想来便是苏墨卿的住处。他轻步走过去，见房门虚掩，里面传来阵阵翻书的声响，便抬手轻叩门板：“晚生李绍威，听闻苏先生学识渊博，特来拜访。”

屋内的翻书声戛然而止，半晌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乱世之中，何来闲人拜访？门外之人，若是为功名利禄而来，便请回吧，苏某一介落魄书生，帮不上什么忙。”

李绍威闻言，心中暗赞，果然是个通透人，便朗声道：“先生多虑，晚生并非为功名利禄，只是身处乱世，心中满是迷茫，听闻先生洞察时局，特来请教，只求一语点醒梦中人。”

又过了片刻，房门才被打开，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洗得泛黄的青衫书生，面白如玉，眉目清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与落寞，身形略显单薄，却难掩一身书卷气。此人便是苏墨卿，他上下打量着李绍威，见其一身军袍，却身姿挺拔，眼神沉稳，无半分兵卒的粗鄙，眼底的疏离才稍稍褪去：“进来吧。”

西厢房狭小逼仄，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断腿的木椅，墙角堆着几摞泛黄的书卷，便是全部家当。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映着摊开的《战国策》，旁边还有一碗冷掉的稀粥，想来便是苏墨卿的午饭。

李绍威将粗茶和麦饼放在桌上，没有客套，只是拱手道：“先生清苦，晚生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苏墨卿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坐吧。说吧，你心中的迷茫，是什么？”

李绍威落座，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卷，缓缓道：“先生读《战国策》，可知今日之天下，与战国何其相似？王室衰微，藩镇争霸，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只是战国之争，尚有国之边界，今日之乱，却是神州陆沉，黎民涂炭。晚生乃沧州牙营一卒，前日亲历契丹游骑突袭，见同袍惨死，百姓流离，心中只觉茫然——这中原大地，何日才能得安？这天下百姓，何日才能免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没有半分做作，全然是身处乱世的真切感慨。

苏墨卿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一个底层兵卒，竟会有这般思考。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唐室倾覆，梁唐更迭，今日之天下，早己无主。当今天子年事己高，诸子争储，藩镇手握重兵，皆怀异心，这江山撑不了几年了。待天子龙驭上宾，必是宗室内乱，藩镇割据，届时契丹铁骑再南下，中原大地，便会沦为炼狱。此乃天时，非人力所能改。”

“先生所言极是。”李绍威点头，心中愈发敬佩，苏墨卿仅凭身处破庙，便能看透时局，果然有大才，“只是晚生不解，难道天下百姓，便只能任由战火屠戮，无半分生路可言？难道我等凡人，便只能做乱世炮灰，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