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嫣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接着说。
“酒过三巡,灌夫起身敬酒,先敬的田蚡。田蚡不接杯,说今天喝多了不胜酒力。灌夫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然后他挨桌敬过去。敬到临汝侯灌贤的时候,灌贤正跟程不识说话,没注意到他举杯。灌夫以为灌贤故意不给面子,一脚踢翻了食案。”
“然后呢。”
“然后就炸了。灌夫指着满堂宾客骂,从灌贤骂到田蚡,把田蚡祖上三代的事全翻出来了。说他靠裙带关系当丞相,说他卖官鬻爵、强占民田,说他排场比天子还大,心里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韩嫣又灌了口茶。
“田蚡当场变了脸,拍着桌子喊侍卫。满座几百号人,没一个敢拦。侍卫把灌夫按在地上,灌夫还在骂,嘴角都骂出血沫子了。”
“田蚡说什么?”
“田蚡说灌夫大不敬,要以谋反罪论处。当场让人把灌夫绑了,押到廷尉府去了。”
陆长生把茶碗收回来,用抹布擦了两下。
“田蚡说谋反就谋反?”
“田蚡是丞相,有先斩后奏之权。他当场就下了令,廷尉府的人不敢不接。”
韩嫣低下头,搓了两下手。
“先生,灌夫这事……是不是该拦一下?”
陆长生把抹布叠好,搁在柜台角上。
“你来之前,陛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陛下正在批折子。我看陛下的脸色……说不上来,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高兴。他让臣来找先生问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问……该收了吗?”
陆长生站在柜台后面,窗台上那块柏木棋盘静静搁着,黑子还停在白子的气眼旁边。
他伸手把黑子按在了落点上。
“回去告诉他西个字。”
韩嫣抬起头。
“顺水推舟。”
……
第二天早朝,田蚡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昨晚婚宴上的酒气还没散干净,脸上红光满面,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腰杆挺得笔首。
他开口就是弹劾。
“陛下,灌夫此人素来骄横跋扈,昨日于臣府中大闹,辱骂百官,出言不逊,目无君上。其言行悖逆,形同谋反,臣请陛下即刻定罪!”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默不作声。昨天在场的人都低着头。没在场的也低着头,因为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一卷竹简,是廷尉府连夜送来的灌夫供述。他翻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丞相说灌夫谋反。朕想问问在座的诸位,灌夫昨日在宴上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涉及谋反?”
田蚡的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灌夫当众辱骂朝廷重臣,扰乱宴席,此乃大不敬之罪——”
“朕问的是谋反。”
“丞相说他谋反,朕翻了供述,没找到一个字跟谋反沾边。倒是他骂的那些话,朕听了觉得挺有意思。”
田蚡的脸色变了。
刘彻把竹简往御案上一搁。
“他说丞相卖官鬻爵,有没有这回事?”
大殿安静了三息。
田蚡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说丞相强占民田,有没有这回事?”
御史大夫韩安国低下了头。
“他说丞相排场比天子还大,有没有这回事?”
田蚡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陛下,灌夫醉酒胡言,岂可当真——”
“朕没说当真。朕只是觉得,灌夫骂得虽然难听,但有几句话,骂到了朕心坎上。”
田蚡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面对着御案后面那个年轻皇帝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目光不是今天才冷的。
从一开始就是冷的。
“灌夫辱骂百官,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刘彻开口了。
罚俸闭门。不是谋反,不是大不敬。
一巴掌轻轻拍下来,拍的不是灌夫。
是田蚡。
“至于丞相所奏之事……”刘彻拿起另一卷竹简,“朕这里正好有一份少府的账册,是桑弘羊整理的。丞相府名下这两年购置的田产、宅院、铺面,加起来多少亩,丞相自己还记得吗?”
田蚡的膝盖软了。
“臣……臣这就是置办了一些家业……”
“三千七百亩。”刘彻把竹简上的数字念了出来,“比上林苑都大。”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朕不是不准丞相置办家业。”刘彻把竹简合上,“但丞相这家业里,有六百亩是从颍川百姓手里低价强买的。有一百二十亩是城南少府的存粮地。还有两座铁坊,挂的是丞相夫人娘家的名头。”
“朕前几天还在想,推恩令推得这么顺,盐铁的账也理清了,是不是该让丞相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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