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
“巷子口有夜巡的金吾卫。”
“我知道。他们不敢拦我。”
陆长生没再说这个。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端了一碟子腌萝卜出来搁在霍去病手边。
“解苦。”
霍去病拈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一点。
“掌柜的,你这萝卜比你的药好吃多了。”
“废话。”
两个人蹲在后院里,一个嚼萝卜,一个往炉膛里加炭。
霍去病嚼完了第三片萝卜,突然开口。
“掌柜的,我这几天老做梦。”
陆长生拨了拨炭火。
“做什么梦?”
“梦见漠北。梦见那片戈壁。”
霍去病盯着炭火。
“梦里我还在跑,马也还在跑。但我回头一看,后面没人了。五万骑全没了,就我一个人在跑。”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座山。上去之后往北看,还是白的。白得没有头。”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嗓子干,喝了半缸水。”
陆长生把炭火拨匀了,站起来。
“喝了多少水?”
“半缸。”
“半缸是多大的缸?”
“就……”霍去病在空中比了个尺寸,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个缸不小。
陆长生走回屋里,从柜台上拿起那个银针匣子,重新走到后院。
霍去病看着匣子,眉头皱了一下。
“干嘛?”
“把手伸出来。”
“我没病。”
“伸。”
霍去病犹豫了一息,把右手伸了出来。
陆长生蹲下来,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上。
脉搏稳,力道足。但滑了一下。
不是那种虚浮的滑,是脉底偶尔会蹦出一个不该有的弹跳。寸关尺三部里,关脉偏滑,尺脉偏沉。
肺有郁热。肾有伏邪。
不重。一般的太医号不出来。因为霍去病的底子太好了,十九岁的身体像一把打满了钢水的刀,硬得连毛病都被压在最深处。
但陆长生不是一般的太医。
他活了一百多年,号过的脉比长安城的人口还多。
他松开手指。
“你在漠北的时候,有没有连着拉过肚子?”
霍去病想了想。
“有过两三天。后来自己好了。”
“好了之后有没有觉得后腰酸?”
“打仗骑马谁后腰不酸?”
陆长生没接他的话。他把银针匣子打开,从里面挑出三根针。
“脱衣服。”
霍去病瞪大了眼。
“半夜的,脱什么衣服?”
“背。露出来。”
霍去病的嘴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把外袍扯开,露出后背。
月光下,一条条旧伤疤横七竖八地铺在肌肉上。刀痕、箭痕、磕碰的淤青。十九岁的后背看着像西十岁。
陆长生没看那些伤疤。他的视线落在后背正中偏下的位置。
靠近肾俞穴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月光底下,那一小片暗沉的肤色和周围的皮肤有明显的色差。
这是体内浊气长期淤积的外征。
陆长生没吱声。他拈起第一根银针,捻入肾俞穴。
霍去病的肩膀抖了一下。
“疼?”
“不疼。凉。”
第二根针捻入命门穴。
第三根针捻入肺俞穴。
三根针同时入体,陆长生的指尖贴在针尾上,缓缓输入一股温热的真气。
真气顺着银针渗入经络,像一条细流,慢慢冲刷那些淤积在深处的浊物。
霍去病的后背开始冒汗。
汗珠子从针孔周围渗出来,颜色发黄,带着一股腥涩的味道。
陆长生看着那些黄汗,手指用力了一分。
黄汗渗了大约一刻钟,颜色才慢慢变淡,最后变成了普通的透明汗液。
陆长生拔针。
三个针孔处各渗出一颗血珠。他用干布按住,等血珠凝住了才松开。
“穿上。”
霍去病把衣服拉好,转过身看着陆长生。
“掌柜的,你怎么不说话?”
陆长生把银针用烈酒擦了一遍,放回匣子里。
“你身体里有东西。”
霍去病的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东西?”
“漠北的水。草原上的疫毒。马血里的浊气。三年攒下来的。”
陆长生把匣子合上。
“你那些什么水都喝、什么血都灌的打法,确实比谁都快,比谁都狠。但你的身体在替你还账。”
霍去病沉默了两息。
“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
“以后呢?”
陆长生把匣子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蹲在对面的霍去病。月光底下,十九岁的少年脸颊消瘦,颧骨高耸。
“以后看你怎么用这把刀。”陆长生说。
霍去病皱眉。
“你越拼命,刀就磨得越快。”陆长生站起来,把匣子夹在腋下。“去病,这刀太快,要折了。”
霍去病站起来。
“掌柜的,我是大汉的刀。折不折,不是我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仗说了算。”
霍去病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了墙头。他骑在墙头上,一条腿己经跨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陆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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