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担麻烦,先得有担麻烦的本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天下事,通人情理。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然后你得活着,活得久一点,因为有些事,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你做完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后人。”
赵晚卿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交给后人?”
“对。”楚生点头。
“《北望》里最后两句是什么?家祭无忘告乃翁。”
“自己看不到那一天,就让后人烧一炷香,告诉一声,这不是认命,是把火传下去。”
他看向窗外,声音轻下来: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一代人完了,下一代接着做,总有一天,能做完。”
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周世杰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看得懂,那个他一首瞧不起的人,正站在台上,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林文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其他人也是,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满脸震撼。
但最震动的,是赵晚卿。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每天批奏折批到深夜,头发白了一半,可北边那两州的事,他从来不提。
朝臣们也不提。
好像只要不提,就不存在。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两州是存在的,麻烦是存在的,但——该担。
而且是从自己开始担,一代一代往下传。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首诗能传疯。
不是因为辞藻,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里头有骨头。
她抬起头,看着楚生,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先生,”她的声音轻轻的,但很稳。
“学生受教了。”
说完,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是学生见先生的礼,是更重的那种。
楚生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必多礼,课堂而己。”
门口,郑明远终于动了。
他慢慢走进来,站在楚生面前。
楚生有点慌:“郑老,我这课讲得……”
郑明远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楚生,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红。
“楚公子,”他说,声音有些哑。
“老夫这辈子,捡过不少宝。字画,古籍,前朝名帖。”
他顿了顿:
“但今天,老夫觉得自己真捡到宝了。”
“我明远书院捡到宝了!”
楚生怔住。
郑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这课,以后老夫场场来听。”
说完,消失在门外。
学堂里,二十几个学生,鸦雀无声。
楚生站在台上,有点懵。
他看了看赵晚卿,那姑娘正看着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看了看台下,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一个个像被雷劈过。
他挠了挠头。
“那个……下课?”
没人动。
他只好自己先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
是楚晚卿。
楚生回头。
她站在那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长衫上,整个人像笼着一层光。
“先生方才说的,学生都记住了。”她说。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火传下去,总有一天能做完。”
赵晚卿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什么极有分量的东西。
楚生点点头:“记住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
“对了,送你一句话。”
林晚卿一怔,随即端正身子,敛袖俯首,恭恭敬敬地道。
“学生恭耳倾听。”
那姿态,不像学生听先生讲课,倒像在领受什么极郑重的东西。
楚生看着她,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地说: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林晚卿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星星之火——
她想起太傅讲过的那些前朝旧事。
多少改朝换代,多少江山易主,最初都不过是一粒火星。
有人看见了,踩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人看见了,护住了,等风一来,可以燎原。
她忽然明白楚生为什么要送她这句话。
刚才他讲的那些,那两州丢了,麻烦很多,一代人做不完就下一代接着做。
如果有人听进去了,有人记住了,有人愿意去做,哪怕只有一个人,那也是一粒火星。
她就是那粒火星。
不,不只是她。
今天在座的人,每一个都是。
楚生站在台上讲了这一个时辰,就是在每个人心里埋了一粒火星。
有的可能灭了,有的可能永远燃不起来。
但只要有一粒,在某个时刻,遇到那阵风。
她抬起头,看着楚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山间的泉,不藏什么东西,也什么都藏不住。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清澈之下,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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