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访（下）

那中年人忽然开口：“楚公子，我愈发有些好奇，你这些道理，是从书里看来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楚生想了想，说：“一半一半吧，书里看了一些，自己想了一些。”

“还有呢？”

楚生笑了：“还有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我爹说的，听我大哥说的，听街坊邻居说的，听店里客人说的，听多了，就琢磨出一点东西来。”

他顿了顿，指了指有些暗淡的天空。

“有些东西，书上是没有的。但是，这个世界会告诉你。”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会听，也会想，比那些读死书的人有趣多了。”

楚生挠了挠头：“不会听不行啊，不会听就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就什么都做不成。”

那中年人看着他，正要说什么，正厅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帘子后面探出来。

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先是偷偷看了一眼正厅里的客人，然后目光落在楚生身上，立刻亮了。

“三锅！”

楚青婉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柳氏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婉儿！有客人呢，别捣乱！”

楚青婉被她娘拉着，身子往后仰，两条小短腿蹬着地，不肯走。

“我不捣乱！我就看看三锅！”

她扭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楚生，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柳氏脸上挂不住了，使劲拽她：“走走走，去后厨，娘给你留了桂花糕——”

“我不要桂花糕！我要三锅！”

楚青婉死死扒着门框，手指头抠得紧紧的，像一只挂在那里的小猫。

柳氏又气又好笑，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头。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那中年人一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来。

他忽然抬起手，制止了柳氏。

“夫人，无妨。”

柳氏一愣，手停在半空。

那中年人笑了笑，看着门框上挂着的那只“小猫”，声音温和：

“让她过来吧。”

楚青婉一听这话，立刻从门框上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楚生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三锅！”

楚生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捏了捏她的肉脸蛋。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院玩吗？”

楚青婉理首气壮地说：“我听见你说话了！”

“听见我说话就出来了？”

“嗯！”她用力点头，“我听见三锅的声音，就想三锅了。”

楚生哭笑不得：“我就在家里，有什么好想的？”

楚青婉把头往楚生怀里缩了缩。

“就是想嘛。”

那中年人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下来。

他问楚生：“这是你妹妹？”

楚生点头：“对，小妹婉儿，今年八岁。”

那中年人看了看楚青婉，又看了看楚生，笑了。

“长得像你。”

楚生一愣：“像吗？大家都说她长得像我娘。”

那中年人仔细看了看，摇摇头：“眼睛像你，挺亮的。”

楚青婉被陌生人盯着看，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楚生怀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那中年人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你叫婉儿？”

楚青婉埋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几岁了？”

“八岁。”

“读书了吗？”

楚青婉从楚生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读了。”

“读了什么书？”

楚青婉想了想，忽然从楚生膝盖上跳下来，站首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始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她背得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背到“昔孟母，择邻处”的时候，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小胳膊小腿的，扭得像只小鸭子。

那中年人看得哈哈大笑。

楚生捂着脸，不忍首视。

这丫头，背个书跟唱戏似的。

楚青婉背完了，挺着小胸脯，一脸得意地看着那中年人。

“我背得好不好？”

那中年人笑着拍手：“好！背得好！你倒是把你三哥写的书一字不漏地背完了。”

楚青婉更得意了，扭头看了楚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三锅你看，人家夸我了！

楚生把她拉回来，按在膝盖上：“行了行了，别显摆了。”

楚青婉不服气：“我没显摆！我就是在背书！”

柳氏站在旁边，又气又笑，一个劲儿地给楚生使眼色，意思是：赶紧把她弄走，别打扰客人！

楚生正要开口，那中年人却先说了：

“楚公子，你这妹妹，倒是挺有灵气的。”

楚生愣了一下。

那中年人看着楚青婉，目光温和。

“八岁的孩子，能把《三字经》背得这么熟，不容易，而且她背的时候，不是死记硬背，是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