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的第一章写完之后,楚生又花了两天时间改了改,添了几处细节,删了几句废话,最后誊抄了一遍,拿给刘师傅刻版。
刘师傅接过去看了一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楚公子,这故事是您写的?”
楚生点头。“怎么了?”
刘师傅摇摇头,没说话,低头继续刻版。
刻了几刀,又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版,又看了看楚生。
“我刻了二十年的版,经手的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多了都是一个模子,您这个——”他顿了顿,咂咂嘴。
“有点不一样。”
楚生靠在门框上。“哪儿不一样?”
刘师傅想了想,说:“别的故事,看完就忘了,您这个,看完还想看,那个书生,那个女子,那支玉簪——”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版,忽然说。
“我刻着刻着,忽然想,后来呢?后来那书生找到她了吗?”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刻了一辈子版,头一回有这感觉,居然会对一本书感兴趣。”
楚生笑了。
“那您慢慢刻,不急,喜欢读书是好事啊。”
刘师傅点头,低下头继续刻。
这回刻得快了,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像心里有了底。
三天后,第一批印出来。陈元朗把样书摆在柜台上,自己先拿了一本,蹲在门口看。
看了半个时辰,没挪窝。
有客人进来买《启蒙三字篇》,他头都没抬。
“自己拿,钱放桌上。”
客人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老板,您这是什么东西?”
“新出的,楚兄写的。”陈元朗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客人也买了一本,站在门口看。
看了几页,又折回来。
“还有吗?再来一本。”
陈元朗这才抬起头。“你买两本干什么?”
“一本自己看,一本送人。”客人把书举起来晃了晃,眼睛还盯着上头。
“这故事有意思啊,我才看了几页,就入迷了。”
“比那些什么《风月宝鉴》《才子佳人传》强多了,那些书翻两页就腻了,这个嘛,看了还想看。”
陈元朗嘿嘿一笑。“那是,楚兄写的,能差吗?”
客人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老板,再来三本,我这俩兄弟也想要。”
陈元朗乐了,从柜台底下又掏出三本。
三个人站在门口,齐刷刷低头翻书,谁都不说话。
陈元朗看着那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心想,得,明天又得多搬几条凳子出来。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天卖了二十本。
第二天五十本。
第三天,一百本。
陈元朗蹲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得手都软了。
“楚兄,你这书怕是要又要卖疯了。”
“你这还让不让别的书店做生意了啊!”
楚生靠在椅子上,翘着腿。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要整个大周都读上我的书。”
他嘴上淡定,心里其实也吓了一跳。
他知道《聊斋》是好东西,但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这么能打。
上辈子蒲松龄老先生写这东西,一辈子没挣着钱,到他这儿倒成了爆款。
这大概就是——时也,运也。
书传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天下午,茶楼里就有人开始讨论那个故事了。
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把书拍在桌上,嗓门大得整个茶楼都听得见。
“诸位,你们说说,那女子到底是人是鬼?”
对面一个胖子摇头。“我看是狐仙,荒郊野岭的,哪来那么好看的女子?不是狐仙是什么?”
旁边又有人插嘴。“狐仙?狐仙会送玉簪?我看是鬼,死了几百年的女鬼,专门勾引书生,吸他阳气。”
青衫读书人不乐意了。
“你见过这么温温柔柔吸阳气的鬼?人家那叫有情有义。”
胖子拍桌子。“有情有义也是鬼。鬼就是鬼,人鬼殊途。”
三个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旁边的人听着,也跟着掺和进来,有说人是狐仙的,有说人是鬼的,还有说那女子根本不存在,是书生自己做梦。
茶楼里吵成一锅粥。
忽然,“啪”的一声,惊堂木响。
说书的赵先生站起来,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开口:“诸位,听在下一言。”
茶楼安静下来,都等着他。
赵先生清了清嗓子。“那女子是人是鬼是狐仙——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有人喊,“那什么重要?”
赵先生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
“重要的是,书生后来怎么样了?那玉簪裂了,是凶是吉?他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去?那楚三公子还没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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