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忆江南?”
五个字落地,像五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无声无息,却把满屋子的人都淹了。
周德茂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酒液顺着杯壁慢慢淌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浑然不觉。
他年轻时也读过诗,也见过人写江南,可从来没有哪一首,让他觉得江南就在眼前。
日出江花,春来江水—了,花是红的,水是绿的,红得像火,绿得像蓝。他没去过江南,可他看见了。
周敬亭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他都没捡。
他不太懂诗,可他听得懂这五个字。
能不忆江南?他没见过江南,可这一刻,他忽然想去看看。
看看那江花有多红,看看那江水有多绿。
周幼薇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筷子,一动不动。
她看着楚生,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有光在动。
她想起柳之恒刚才念的那首——江南烟雨梦,几度落花时。
当时她觉得好美,可现在一比,那诗像纸糊的灯笼,看着好看,风一吹就散了。
楚生这首诗不一样。它不是灯笼,是火把。
亮得人睁不开眼。
柳之恒站在那儿,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又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信,他无法相信。
他不信这是楚生写的。
一个没去过江南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他见过江南的江花,见过江南的江水,可他写不出来。
这个人没见过,他写出来了。
“不可能。”柳之恒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可能写出这种诗。”
楚生看着他,没说话。
“你没去过江南。”柳之恒的声音在发抖,语速越来越快。
“你没见过江南的江花,没见过江南的江水。
你怎么可能写得出来?你是不是,是不是从哪里抄的?”
楚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你觉得是抄的?”他问。
柳之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是抄的,可他抄谁的?他从来没听过这首诗,从没见过这样的句子。
如果这是抄的,那原作者是谁?为什么从来没听过?
“你——”柳之恒的手指着楚生,指节发白。
“你一定是事先准备好的。你知道今天要来吃饭,知道有人会考你,所以提前备好了这首诗。”
楚生笑了,有点意思。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点懒得解释的倦怠。
“柳公子,”他说。
“你觉得我需要提前准备?”
柳之恒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楚生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写《北望》的时候,没提前准备。”
“我写《红袖歌》的时候,没提前准备,我写《聊斋志异》的时候,也没提前准备,我这个人,不习惯提前准备,也不喜欢提前准备。”
柳之恒的脸彻底白了。
北望,红袖歌,聊斋志异。
这几个字像几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抽得他耳根子嗡嗡响。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一个写这种书的人,能有什么学问?”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写书骗钱的落魄文人。”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跟你这位楚公子同姓,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天还大。”
原来不是同姓。
原来……原来就是他。
原来他一首踩的那个人,就是他一首夸的那个人。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德茂终于放下酒杯,看了柳之恒一眼,又看了楚生一眼。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端起茶壶,给楚生续了一杯茶。
茶水注进杯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敬亭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楚生旁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楚大哥,你写的?这首诗真是你写的?”
楚生低头看他。“嗯。”
周敬亭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冲周幼薇喊:“姐!你听见了吗!楚大哥写的!那首诗是楚大哥写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柳大哥那首好多了!”
周幼薇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
她看着楚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柳之恒还站在那儿,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楚生看着他,目光平静,拿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你也没问啊,从始至今,你就一首在巴拉巴拉个不停,错过了这么多好吃的。”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饱了乔治《我就一抄诗的,怎么人人叫我宰相》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9章 没去过江南,难道就不能写江南吗?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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