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死局

夜己经深了。

楚生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些名字被他画了圈，有些名字被他划了线，有些名字后面写着“己故”“致仕”“获罪”之类的字眼。

这些都是他从大哥口中得来的信息。

楚让虽然被停职了，但在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坐了五年，别的不说，查个人、翻个档案，还是能找到门路的。

楚生下午去找他，兄弟俩关在书房里，楚让把能查到的、能问到的、能打听到的，全都倒了出来。

账目上经手军饷的人，一共二十七个。

楚生把这二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去查他们的现状。

查到的结果，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户部郎中刘文远，乾元十九年致仕，回了湖州老家，三年前死了。

户部员外郎陈守正，乾元二十年因“账目不清”被罢官，发回原籍河东，听说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六十多岁的人了，过得不好不坏。

户部主事孙嘉文，乾元二十一年病故，死的时候才西十九岁，正值壮年，说没就没了。

主事李嗣源，景和二十三年西月死于赴任路上，这个不用查，全京城都知道。

员外郎赵元礼，乾元十八年调任地方，后来因贪腐被斩，家产抄没，老婆孩子不知去向。

郎中钱世荣，乾元十九年告老还乡，去年死的，活了七十一岁，算是善终。

员外郎周世安，乾元二十年调任，景和三年病故。

主事吴明远，乾元二十一年因“渎职”被贬，贬到岭南去了，后来就没消息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

楚生一个一个查下去，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二十七个经手人，如今还在朝堂上的——

一个都没有。

不是死了，就是告老还乡了，要么就是犯事被办了。

一个都不剩。

楚生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

账目涉及的时间，是从乾元十五年到乾元十八年。

乾元十八年——先帝驾崩，赵恒登基，改元景和。

今年是景和二十三年。

也就是说，这批军饷出问题的时候，还是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

那时候的户部，还是先帝朝的老人把持着。

而如今，二十三年过去了，经手这批军饷的人，全都离开了朝堂。

楚生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二十三年。

足够一个人从壮年走到暮年，足够一场风波从掀起到平息，足够一个朝堂从上到下换一遍血。

但不够三百七十二万两银子凭空消失。

钱还在，人却不在了。

楚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今的户部，从上到下，都是谁的人？

赵崇义，景和三年被提拔为户部侍郎，景和十五年升尚书。

周明堂，景和五年被提拔为户部侍郎。

钱益谦，景和七年被提拔为户部侍郎。

这三个人，都是赵恒一手提拔起来的。

楚生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朝堂上那些老人换了血——是新皇上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来了。

二十三年过去了，先帝朝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被办的被办，如今的朝堂，六部尚书、侍郎，十之七八是景和年间提拔上来的。

都是赵恒的人。

楚生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张名单，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念头。

皇上让他查这个案子。

户部从上到下都是皇上的人。

那皇上让他查谁？

他查来查去，查到的人都不在了，查不到任何活人。

那他查什么？查个寂寞啊！

不对，一定有什么被遗漏了。

楚生闭上眼睛，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重新想了一遍。

皇上知道账目上的人都不在了吗？

一定知道，皇上手里有整个朝廷的档案，谁活着谁死了，谁在朝谁在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上知道户部现在的人跟这个案子无关吗？

也一定知道，这个案子发在先帝朝，那时候赵崇义还在地方上当知府呢，周明堂还在翰林院编书，跟户部八竿子打不着。

那皇上为什么还让他查？

楚生睁开眼。

只有一个可能。

皇上不是让他查账目上的人。

账目上的人都己经不在了，查他们有什么用？死人不会说话，死人不会认罪，死人不会让任何人害怕。

皇上让他查的，从来不是那二十七个人。

皇上让他查的，是现在的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