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赵恒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他在听。
御案前跪着一个人,黑衣黑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只有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线,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
“……户部库房起火,烧了约半个时辰,火势方灭,据查,起火点位于二楼东侧档案架,系灯盏倾倒所致。看守库房的老孙头己被钱益谦下令关押。”
赵恒翻了一页奏折,没抬头。
“烧了什么东西?”
“乾元十五年至十八年的户部旧档,主要为军饷拨付记录、官员升迁调任记录,楚生当日上午刚向钱益谦索要这些材料,下午库房就起了火。”
赵恒的手指在奏折上轻轻叩了一下。
“巧了。”
“确实巧。”黑衣人继续说。
“户部救火的速度也巧,火起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户部上下数十人己排好队列递水,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演练过的。”
赵恒终于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朕的户部,什么时候变成火营了?救火比打仗还利索。”
黑衣人没接话。
“接着说。”
“晚间,钱益谦在醉仙楼设宴,周明堂、吴德茂作陪,宴请楚生,席间吴德茂从倚翠楼叫来一名叫红袖的女子陪酒——此人正是楚生写过诗的那位头牌。”
赵恒的眉头动了一下。
“吴德茂想干什么?”
“似是意图让楚生难堪,但楚生应对得当,称那首诗是替一位扬州盐商代笔,自己不过是收钱办事,与红袖并无瓜葛。”
赵恒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代笔?盐商?”
他把奏折放下,往龙榻上一靠,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烧自己的库房,请自己的客,叫别人的姑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他顿了顿。
“但这个楚生更有意思,用的法子倒也是个聪明人,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黑衣人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赵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户部那帮人,以为烧了几本旧档就能把人打发了,他们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烧了反倒更麻烦,你不烧,人家不一定看,你烧了,人家反倒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看了黑衣人一眼。
“继续盯着。有什么事,随时报。”
黑衣人叩首,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
赵恒拿起那本奏折,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二十三年前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第二日一早,楚生就去了楚让的院子。
楚让正在书房里写字,看见楚生进来,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昨儿晚上醉仙楼的事,我听说了。”
楚生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京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瞒不住。”楚让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盐商代笔’的故事,编得不错。”
楚生干咳了一声,没接话。
“找我有事?”
“哥,我需要兵部的地形图。”
楚让的笔顿住了。
“什么?”
“兵部的地形图。”楚生重复了一遍。
“最好是乾元年间留下来的老图,标注了各个院落、库房、值房的位置,如果没有,新图也行,我自己比对。”
楚让放下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干什么?”
楚生没瞒他。
“户部的路走不通了,钱益谦一把火烧了库房,我要的那些东西十有七八没了,就算还有剩的,他们也不会给我,拖上十天半个月,案子就凉了。”
“所以呢?”
“所以我去兵部找。”
楚让的眉头皱了起来。
“兵部的档案,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我有皇上的手谕。”楚生从怀里掏出那道手谕,在楚让面前晃了一眼。
“见官大一级哟。”
楚让看了一眼那道手谕,没有接,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生儿,你知道兵部和户部不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户部那帮人,是文官。他们整人,用的是笔杆子、嘴皮子、朝堂上的规矩,你得罪了他们,他们弹劾你、参你、给你穿小鞋。”
楚让的声音低了下去。
“兵部那帮人,不一样。他们手里有刀。”
楚生看着他哥,没说话。
“你潜入兵部,万一被人发现了,人家把你当刺客抓了,当场把你砍了,然后说‘误会’,你怎么办?你的手谕能挡刀吗?”
楚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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