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楚生就去了涤生文阁。
店门己经开了。
陈元朗正蹲在门口擦那块被踩脏的门槛,看见楚生来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咧嘴一笑。
“老板,您可算来了。”
楚生进了店,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陈元朗跟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厚厚一摞,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揣了好几天。
“先生,您让我查的那二十七个人,我查了。”陈元朗把纸摊开在柜台上。
“有用的不多,但有几个值得说的。”
楚生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
陈元朗在旁边指着说。
“刘文远,乾元十九年致仕回湖州,景和二十年死的,他儿子叫刘长福,在湖州开了家布庄,生意不大不小,算是个殷实人家。”
“我托人打听了,刘长福的布庄是景和五年开的,本钱从哪里来的,没人说得清。”
楚生没抬头,继续翻。
“赵元礼,乾元十八年被斩,家产抄没。”
“他老婆孩子当时被发回原籍,日子过得很苦,但他儿子赵德胜,景和十年忽然在京城开了一家铺子,卖南北干货,生意不错。”
“我特意去看了,铺子不大,但地段好,光那间铺面的租金一年就得几十两银子。”
楚生的手顿了一下。
“赵德胜现在还在京城?”
“在,铺子开在东市,叫德胜干货,挺好找的。”陈元朗凑近了一点。
“先生,我还打听到一件事,赵德胜的铺子,背后有人撑着,有同行说他进货的钱从来不是从铺子的账上出的,每个月都有人给他送银子来。”
“什么人?”
“查不到。”陈元朗摇了摇头。
“那人来的时候不走前门,都是从后巷进去的,待一盏茶的工夫就走,赵德胜嘴很严,问不出来。”
楚生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在一边。
“还有呢?”
“陈守正,乾元二十年被罢官,回河东种地,他儿子在老家务农,日子过得一般。”
“但陈守正本人还活着,今年六十七了,身体还算硬朗。”
“吴明远,乾元二十一年被贬岭南,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托人问了几个南边来的商人,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改了名换了姓。”
楚生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二十七个人,大多数己经死了。
活着的几个,陈守正在河东,吴明远在岭南,还有一个赵德胜——赵元礼的儿子,在京城开着铺子,背后有人撑腰。
赵元礼是被斩的,家产被抄了,他儿子却有钱在京城开店。
每个月还有人从后巷送银子来。
这笔钱,从哪来的?
楚生睁开眼。
“元朗,你帮我做两件事。”
“老板您说。”
“第一,找两个可靠的人,去河东找陈守正,不要大张旗鼓,悄悄去,找到人之后先别说什么,把这人带回来。”
“带回来?”陈元朗愣了一下。
“他不是犯人……”
“他不是犯人,但他在老家说的话,跟在这儿说的话,不一样。”楚生看着他。
“到了京城,他才知道这事有多大。”
陈元朗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件事,”楚生从柜台里拿出纸笔,铺开。
“你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
“文仲,上次追悼会给钱益谦鞠躬的那个人,李嗣源的老相识了,你帮我找到他,把这封信交给他。”
楚生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文仲先生亲启
昨夜一叙,获益良多,先生所托之事,楚生铭记在心。
今有一事相托:吴明远,乾元二十一年贬岭南,至今下落不明。此人经手乾元十七、十八年军饷,为本案关键。
先生与嗣源相交二十余载,此事与先生所愿,本为一事。楚生不便远行,恳请先生代为走一趟岭南。
找到吴明远,问他三件事:
一、乾元十七、十八年的军饷,是谁让他签的字?
二、签字之前,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什么?
三、他被贬岭南,是谁下的令?
先生一路小心,到了岭南,若遇困难,可凭此信到当地官府求助,楚生虽无功名,但皇上的手谕,应该还管点用。
保重。
楚生 拜上
他把信折好,封了口,递给陈元朗。
“找到文仲,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老板,您跟这位文先生……”陈元朗接过信,欲言又止。
“不该问的别问。”
“得嘞。”
陈元朗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先生,那赵德胜那边,要不要继续盯着?”
楚生想了一下。
“盯着,但别打草惊蛇,他每个月收的银子,从哪儿来的,什么人送来的,都记下来。”
“明白。”
陈元朗出了门,一溜烟跑了。
同一时刻,城南琉璃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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