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赵楚勤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闪了一下。
“父皇怎么知道?”
赵恒把报纸放下,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整个京城,敢在你大哥面前这么说话的人,除了朕和那几个公主,也就你了。”
赵楚勤沉默了。
赵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坐吧。”
赵楚勤坐下了。
他腰背挺首,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始终没有收回去。
赵恒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说吧,你想干什么?”
赵楚勤看着父皇,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儿臣就是想找点事做,整天在宫里闲着,闷得慌。”
“找事做?”赵恒靠在椅背上,目光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找事做,找到楚生的店里去了?你找事做,弄了个赛先生出来,在报纸上写文章,这是找事做?”
“果然,这天下的事 都逃不过父皇的眼睛。”赵楚勤珊珊笑笑。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楚勤,朕不管你想干什么,你找楚生弄那个大周日报,朕就当你是缺钱花,想挣点零碎。”
“你写文章,朕就当你是闲得慌,想找个地方发泄,但——”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不要太过分。”
赵楚勤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看着父皇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是朕的儿子,朕不会把你怎么样。”
“但朕也是这天下的皇帝,朕不能让你坏了朝堂的规矩。”赵恒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楚勤的耳朵里。
“你做什么,朕不管,但你要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着,你若是做得太过分,就别怪朕不讲父子情面。”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赵楚勤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儿臣明白了。”
赵恒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
“去吧。”
赵楚勤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门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赵恒坐在御书房里,端着那碗己经凉透了的茶,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想起赵楚勤小时候的样子。
那孩子从小就聪明,可以说,跟赵衍不分伯仲,三岁认字,五岁背书,七岁的时候问出了到现在他都忌惮的一句话。
“父皇,为什么大哥是太子,我不是?”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也不知道。
赵楚勤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己经回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东西,挂在嘴角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的灰衣随从跟在三步之外,一言不发。
转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他摔了。
庆王,赵嘉淮。
赵楚勤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叔。”
庆王抬起头,看见赵楚勤,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那笑容温和极了,像三月的春风,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楚勤啊,你怎么在这儿?”庆王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又惹你父皇生气了?”
“皇叔说笑了,我哪儿敢啊。”赵楚勤笑嘻嘻地走过去,伸手扶了庆王一把。
“皇叔这身子骨还好吗?看着比上个月又瘦了些。”
“老毛病了,不碍事。”庆王摆了摆手,咳嗽了两声。
“人老了,不中用了,这朝堂上的事,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皇叔说哪里话,您老当益壮,朝堂上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
庆王笑了,笑得很和煦。
“你呀,就是嘴甜,行了,不跟你说了,你父皇还等着我呢。”他拍了拍赵楚勤的手背,慢悠悠地往前走。
赵楚勤站在原地,目送着庆王的背影。
庆王走得极慢,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扶着,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风吹过来,他的蟒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单薄了,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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