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生没去书院,也没去店里。
他首接去了涤生文阁内城分店的后院,陈守正住的那间房。
老爷子起得早,己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不知道什么门路的拳,慢悠悠的,像在摸鱼。
看见楚生进来,收了势,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走吧,陈老。”楚生没废话。
陈守正也没问去哪儿。
他看了楚生一眼,把毛巾搭回去,跟着就走了。
两人坐着马车到了宫门口。
楚生亮了皇上的手谕,守门的侍卫查验了一番,放行。
进了宫门,是一条长长的宫道。青石板铺的路,两侧是高高的朱红宫墙,墙头上覆着明黄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光。
陈守正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左右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恍惚。
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忽然醒了,发现自己还躺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张床上。
楚生没催他,放慢了脚步,陪着他慢慢走。
这条路,陈守正走了二十年。
从一个小主事,一步步走到户部郎中,每天早出晚归,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千遍。
然后,一纸罢官的旨意,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如今再踏上这条路,不是皇上召见,不是官复原职,而是被一个开书店的年轻人带进来的。
陈守正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想,从宫门走到这里,需要多久?”
楚生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陈守正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宫殿上,脚步不停。
“我没想这个。”楚生如实说。
陈守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那你在想什么?”
楚生想了想。
“我在想,你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陈守正没回答,或者说,时间太久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楚生跟在他旁边,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了第一道宫门内的一片开阔地。
前面就是太和殿前的广场,远远看见大殿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早朝刚散。
穿红袍的、穿青袍的、穿绿袍的,三三两两从殿里出来,有的边走边聊,有的低头匆匆赶路,有的站在台阶上等人。
陈守正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群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那些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认识的,大多也老了。
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腰也弯了。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自己好像离开的不是二十多年,而是两辈子。
就在他恍惚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楚公子?”
楚生转过头,看见一个人正从台阶上下来,穿着从三品的官袍,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钱益谦。
户部侍郎,主和派核心成员,上次在醉仙楼设鸿门宴的那位。
楚生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笑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钱大人,巧啊。”
“是巧。”钱益谦走到跟前,目光从楚生身上滑过去,落在旁边那个老人身上。
“这位是?”
楚生下意识地往陈守正前面挡了半步。
动作不大,但很自然,像是随手扶了一下门框。
钱益谦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点小动作,在他这种人眼里,跟首接喊“这个人很重要”没什么区别。
“这位是我的帮手。”楚生笑着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新来的伙计。
“帮我整理一些旧文书,查查账目什么的。”
“哦~~”钱益谦点了点头,拖了个长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他没有追问,拱了拱手,寒暄了两句,就转身走了。
楚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他正要带着陈守正继续往前走,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这不是陈大人嘛。”
楚生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他不熟。
但钱益谦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去。
陈守正的脊背微微一僵。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
一个穿着正二品官袍的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种老练的笑容,像是在街上偶遇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户部尚书,赵崇义。
楚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崇义走到跟前,目光落在陈守正身上,笑意更浓了。
“陈大人,好久不见,有二十多年了吧?”
陈守正看着他,面无表情。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看了赵崇义一眼,然后把头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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