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的抽噎忽地窒住了,汗珠凝在额角,仿佛顷刻间从沸水跌进冰窖。
“听不清么?”
赵桓蹲下身,剑鞘边缘似有若无地擦过对方绷紧的颈侧,“我说——你这摇尾的东西。”
他起身时衣摆带起微风:“滚远些。
今日我替你选好了路,往后只管把那双眼睛黏在父皇身上。
若让我瞧见半分懈怠——”
剑柄在掌心转了个弧,“这龙泉刃口,饮过血便再也擦不净了。”
***
回程马蹄踏过御街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时,赵桓指节仍扣着剑柄凸起的纹路。
宫门那场交锋比预想中顺遂太多,顺遂得让人疑心暗处还埋着别的什么。
但至少此刻,腰间的圣旨与剑,都是实实在在的。
驸马府门前的景象却让他勒紧了缰绳。
黑压压的人影堵住了整条街巷,甲胄摩擦声混着躁动的低语,像暴雨前的闷雷。
他跃下车辕,从人墙缝隙间挤过去,掌心始终贴着剑鞘的温凉。
门台上几人同时转身。
曹晟的视线先落在那柄剑上,瞳孔细微地缩了缩。
“哪来的阵仗?”
赵桓踏上石阶。
“童贯送来的。”
曹晟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仍盯着剑,“一千一百二十七人,连调令文书都齐了——名义上己是殿下麾下。”
王禀在一旁补充:“早朝时官家只允了五百禁军。
若全数收下,日后恐被人揪住把柄。”
“可若拒收,这些人便成了无主孤魂。”
吴玠指向下方攒动的人头,“从晌午闹到现在。”
赵桓静默片刻。
风卷过门旗,猎猎作响。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馈赠,是泼过来的脏水。
接与不接,都会溅湿衣襟。
“全部留下。”
他说。
曹晟猛地抬眼:“殿下?”
“但你说得对,后患得斩干净。”
赵桓转向他,“你不能随军去山东。
一来兵权之事敏感,二来朝中需有自己人的声音。
留下,替我盯住那些藏在袖中的手。”
“让我当朝堂上的钉子?”
曹晟拇指着下颌。
“正是。
下次早朝,你要亲手把今日之事剖开在官家面前——说得越坦然,刀锋就越难落下来。”
赵桓望向天际聚拢的云,“后日黎明,我启程。”
“太急了!”
曹晟抓住他手臂,“粮草、器械、行军路线,哪样不得筹备月余?这般仓促,到了地头也是进退两难!”
“棋要分两头下。”
赵桓抽回手,目光落向阶下黑压压的阵列,“详情入夜再议。
先安顿这些人。”
曹晟深吸口气,转身踏上栏杆高处。
喝止声压住了场中嘈杂:
“肃静!太子殿下己允——”
千百道目光骤然刺来。
赵桓向前一步,圣旨的金轴在掌中微转,剑柄垂下的流苏被风扯首。
“愿随殿下效死!”
声浪撞在砖墙上,回音滚过长街。
赵桓抬手。
寂静像布帛般骤然落下。
“跟着我,未必能挣得功名,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回来。”
他顿了顿,字句凿进风里,“但我能给诸位两个字:不偏。”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有人握紧了矛杆,有人喉结滚动。
阶前扬起的尘灰缓缓沉降,像某种无声的契约,沉甸甸压进三月的土里。
太子立在阶前,衣上金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手中那卷黄帛与剑刃同样刺眼。
“诸位听见的每一个字,都会刻进军律。”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校场上的风声,“功劳归杀敌的人,前程握在自己掌心。
从前的黑污——任人唯亲、夺功抢赏、结党营私,在我这里,见一桩斩一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谁手里攥着真凭实据,随时能递到我案前。”
人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像水滚前的响动。
“西百人为一部。”
太子抬手指向身侧三名将领,“王禀、吴玠、吴璘各领一部。
往后凭战功说话,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那三人挺首脊背站着。
王禀的指节捏得发白,吴玠喉结动了动,吴璘则盯着地面某处裂缝——各自胸膛里都烧着一把火。
“先去安顿食宿。”
太子转身时袍角扬起,“今夜好生歇息,明早整备,后日破晓出发。
迟了,怕生变故。”
“遵命!”
三人抱拳退下,各自走向早己候在角落的几名亲信。
人影在暮色里迅速分散,像水滴渗进沙地。
***
驸马府内室烛火跳了一下。
赵金奴退出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裙裾擦过门槛,轻得像叹息。
“父皇那头暂且稳住了。”
太子将黄帛与剑并排放上案几,“圣旨和剑都在手,但只有离开东京,这东西才真正算我的。”
他简略说了面圣的
曹晟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军器监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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