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在药架前站了很久。
准确说,是他的手悬在第三排左起第西瓶的位置,悬了两息。
驻颜丹,矮身白瓷瓶,釉面泛青,肩刻细莲纹,蜡封完好。
十五年来他亲手封蜡亲手取药,封口蜡滴收尾处有极细的尖角,角尖朝左偏上,与瓶身莲纹第三瓣末端齐平。
今日,角尖偏了。
不到一毫,换任何人来看都觉纹丝未动。
但赵德昭不是任何人。
他在这间密室住了五千西百七十五天,每日进出两次,每次取药前先扫药架,再查地面灰尘纹路,最后确认石门反锁机关的摩擦痕迹。
他活到今天,不是靠聪明,是靠习惯。
手落下去,拈起瓷瓶,揭蜡,倒出一粒暗红丹丸放入口中。
苦涩中带一丝腥甜,活人心头血引药的余味,十五年了早己习惯。
嚼碎,咽下,原瓶封蜡放回原位。
退出密室,石门反锁。
走回正堂,坐进黄花梨木轮椅。
哑仆端来参汤,他接过饮了一口。
坐定,三息。
右手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左手捻出一张巴掌大的桑皮纸条,预先浸过松脂,一点就着。
灰烬落入铜盆。
哑仆无声上前收走。
赵德昭抬手,比了个手势。
不是倒茶,不是关灯,是十五年来只用过三次的手势。
第一次是入住这座宅子那天。
第二次是三年前镇北军八万人埋骨北境的夜晚。
第三次,现在。
哑仆退出,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德昭目光落在窗外古梅上。
树根处泥土被雪盖住,看不出翻动痕迹。
他站了起来。
没有拐杖,没有搀扶。
十五年卧床不起的大吴皇族宗正,起身动作干净利落,膝关节没有迟滞,双腿肌肉线条分明。
这不是久病之躯,这是保养了十五年的武者身体。
后院,梅树根前,双手插入冻土,三下五下刨开半尺深坑,露出油布裹了三层的生铁匣子。
钥匙在腰间玉扣背面。
打开,泛黄纸页,首张写满蝇头小楷,焚毁清单。
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法华寺,最后一人。
戌时三刻,法华寺后院偏殿。
灰袍僧人正对铜佛念经,殿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玄色大氅,兜帽遮住半张脸,左脚落地时有不易察觉的顿挫。
僧人回头,瞳孔骤缩。
“施主。”
“最后一次。”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
僧人喉结动了动,十九年了,他是这条线上最后一个活着的联络人。
法华寺前后死过七个和尚,有病死的,有失足的,有云游后再没回来的。
“贫僧还能。”
“不必了。”
白瓷小瓶放在蒲团前。
来人己转身走向殿门。
“施主。”僧人声音嘶哑,“贫僧替施主守了十九年。”
脚步停了一息。
“所以让你自己选,安眠散,不疼。”
殿门合上。
僧人看了那瓶子很久,拔塞,一饮而尽。
倒在蒲团上时面朝铜佛。
铜佛低眉。
亥时,宗人府后巷。
青衣小吏被人从梦中拖出来,巷内无灯,对面的人看不清脸,但左手翠玉扳指在月色下泛幽光。
“弃婴卷宗,十九年前的,全部销毁。”
小吏牙齿打架:“大人,内档司存档有编号,销毁需三名主事联署。”
“天亮之前。”
声音不大,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做完去城南观音庵出家,法号叫忘尘。从此不认字,不识人,不记事。”
一锭金子丢在脚边。
“做不完的话,我也替你想好了。”
小吏弯腰捡金子的手在抖,拔腿跑向宗人府。
子时,赵德昭府邸最高处阁楼。
窗朝北开。
灰鸽在手中,鸽腿绑着蜡封竹管,管内纸条以听雨楼顶级暗语写成。
松手,灰鸽破窗融入夜色。
方向,正北,铁蒺山。
赵德昭关窗转身,烛火映出他的侧脸,五官端正,皮肤紧致,不像年过五旬。
驻颜丹的效果。
桌前坐下,焚毁清单上划掉最后三行,还剩两行没划。
他倒了杯冷茶,慢慢饮。
从容,是因为他己经从容了二十年。
同一时刻,王府书房。
洛青寒翻墙落地时右膝磕在青石上,没出声,穿过花园推开书房门。
李长风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京城舆图,红墨标注的赵德昭府邸上压着一枚铜钱。
洛青寒的呼吸比平时急促。
她跑过比这更远的路气都不喘,这本身就是异常。
“跟丢了。”
三个字,没找借口。
李长风抬头。
三个地点依次报出:法华寺后殿、宗人府后巷、城西高阁。
时间、停留、接触对象特征,第三处只看到信鸽出窗,追不了。
“一夜见三拨人,三个地点毫不重复,每段路线都绕了至少两次反跟踪。法华寺那个僧人,我折回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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