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寂静。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小乙的衣角。
他看着眼前这位脱胎换骨的公主，看着她眼中那团名为“使命”的烈火，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缓缓落地。
这善意的谎言，终究是给了她一根能够攀附的悬崖峭壁。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凝重。
“夜深了，公主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着了风寒。”
公主轻轻颔首，那挺直的脊梁，再不见方才的半分柔弱。
她站起身，莲步轻移，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她却又顿住了身形。
月光下，她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明眸在夜色中，比星辰更为璀璨。
“小乙哥。”
她轻声唤道。
这一声“小乙哥”，不似先前那句“姐夫”般生疏，也不似“赵大人”那般疏离。
它温软，亲近，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依赖。
小乙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公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忐忑。
“我……也能这样叫你吗？”
小乙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躬身，想要拉开距离。
“公主殿下，您是万金之躯，这……于礼不合。”
公主闻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她幽幽一叹，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婉儿姐姐。”
“能有你这样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
小乙喉结滚动，有些不知所措。
他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深藏的孤寂，那是身处高位者，最寻常也最无奈的悲哀。
公主见他沉默，又鼓起勇气，为自己找着理由。
“我唤她婉儿姐姐，那你便是我的兄长，我叫你一声小乙哥，似乎……也不算为过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乙看着她那双澄澈又带着恳求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们本就是兄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骨子里也藏着一样的倔强与脆弱。
他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罢了。
一声称呼而已。
若能让她在这条注定孤苦的路上，感受到一丝亲近的暖意，又有何妨。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而坚定。
“公主殿下，只要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公主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阳光，干净，明亮，带着一丝俏皮。
她甚至顽皮地，朝他轻轻吐了吐舌头。
“那，小乙哥也早点歇息吧。”
说完，她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回房中。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一只终于挣脱了蛛网的蝴蝶。
小乙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夜风中，那一声“小乙哥”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这声称呼，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它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责任。
从今往后，他不仅是护送和亲的将军，更是她在这世上，除了远在京城的婉儿之外，唯一可以依赖的兄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既要为她斩尽前路荆棘，也要为她撑起一片能够暂时喘息的天空。
这份重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上许多。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秣陵城的天气格外晴好。
小乙像是要将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一般，带着公主与七皇子，在秣陵城的山水之间，肆意游逛。
他不再顾忌什么微服出行的规矩。
他以公主的名义，直接从秣陵城守军处，调集了五百精锐。
明哨暗哨，遍布了方圆十里。
山道上，有扮作樵夫的斥候。
溪水边，有伪装成渔翁的甲士。
酒楼里，那些看似寻常的茶客，腰间都藏着出鞘半寸的利刃。
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片游山玩水的区域，护得固若金汤。
小乙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赵国的公主在此。
他更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之辈知道，敢伸爪子，就要有被剁掉的准备。
钱柜更是将迎来送往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忙前忙后，将公主和七皇子伺候得妥帖周到，眉开眼笑。
赵珲似乎早已将前些日子的惊恐抛之脑后，每日里都玩得不亦乐乎。
而公主，也似乎真的忘却了先前的刺杀与悲伤。
她会在溪边赤着脚踩水，任由冰凉的溪水漫过白皙的脚踝，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会拉着婉儿，指着远处山巅的奇石，欣赏着这江南美景。
她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也一天比一天真实。
小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稍安。
可他自己清楚，这片刻的欢愉，不过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宁静。
他的心，始终被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塞得满满当当，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刺客的来历。
徐子贤口中的真相。
还有，那个至今仍未露面的幕后黑手。
这些事情，如同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可他环顾四周，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之人。
这份孤独，如影随形。
终于，趁着公主与七皇子在钱柜的陪同下，去城中听戏的空档，小乙寻了个由头，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关上门，卸下所有的伪装，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才终于浮了上来。
他摊开一张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将所有的忧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痛苦与无奈，尽数倾注于笔端。
他写那夜的血战，写公主的绝望，写自己的谎言，也写下对未来的迷茫。
这封信，像是一个出口，让他得以将心中积郁的巨石，一块块搬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久久地靠在椅背上。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早已备好的信封，用火漆封缄。
“周兄。”
周裕和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少主。”
小乙将信递了过去，神情无比严肃。
“周兄，找最信得过的人，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将此信，送至凉州城。”
周裕和双手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少主放心。”
看着周裕和离去的背影，小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这天下之大，似乎也只有远在凉州的那个人，能为他解开这心中乱麻。
也只有在那个人面前，他才可以不必伪装，不必逞强。
小乙常常会想。
若是当年没有碰巧遇见赵衡。
若是没有将他带回凉州。
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或许，还只是那凉州城的一个小小解差。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