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宫墙，如巨兽蛰伏。
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
公主与七皇子的车驾，碾过白玉铺就的御道，悄无声息。
小乙骑着马，跟在后面。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是擂响的战鼓。
宋长陵将他们送到宫门处，便勒马停步。
这位禁军都统深深地看了小乙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一抱拳，率队离去。
前方，是更为深邃的宫城。
那扇巨大的宫门，在他眼中，宛如一张吞噬人心的巨口。
小乙跟着公主和七皇子，走入了这座阔别已久的牢笼。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奢华，且腐朽。
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压迫。
太监们躬着身子，敛声屏气，脚步细碎，像是一群没有影子的鬼。
宫女们垂着眼帘，莲步轻移，仿佛是殿宇梁柱上描画的仕女，没有生气。
这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冰冷，死寂，井然有序。
七皇子走在前面，小小的身躯，却挺得笔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小乙落后他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当成了一尊没有思想的石雕。
穿过数重殿宇，终于抵达了皇帝所在的紫宸殿。
殿门大开，里面光线幽暗。
一道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中，依旧是唯一的亮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父皇！”
公主的呼唤，带着哭腔，打破了满殿的沉寂。
她像一只乳燕投林，扑进了那人怀中。
皇帝转过身，露出一张威严而不失温和的脸。
他轻轻拍着公主的后背，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父爱。
“灵汐，这一路，受苦了。”
公主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父皇，一点也不苦。”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灿烂如花。
“这一路上，女儿玩得可开心了。”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却又故作严肃。
“哦？是吗？”
“可朕怎么听说，我儿的队伍，在路上，遭遇了两次截杀？”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越过公主的肩头，落在了小乙和七皇子身上。
“让朕远在临安，坐立不安，甚是担忧啊。”
那目光，看似平和，实则如刀似剑，带着天子独有的审视与威压。
公主却丝毫未察，依旧沉浸在父女重逢的喜悦中。
“父皇，您别担心！”
“多亏了小乙哥！”
这一声“小乙哥”，在这庄严肃穆的紫宸殿中，比在码头上时，更显突兀，更为惊心。
小乙的心，猛地一沉。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皇帝不动声色地，将公主从怀中扶起。
“哦，是赵大人。”
公主脱口而出后，也觉得似有不妥。
于是，赶忙纠正。
“哦哦，是是赵大人！多亏了他，拼死保护，女儿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见您。”
“父皇，您可一定要重重地赏他呀！”
皇帝的目光，终于完全聚焦在了小乙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隔着纱帘看人，而是掀开了帘子，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身上，细细地打量。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小乙。”
皇帝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然公主都为你开口讨赏了，那朕便问你，你想要朕赏你些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递到了小乙面前。
接，烫手。
不接，抗旨。
小乙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向前一步，躬身下拜，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回陛下，为陛下分忧，护公主周全，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无足挂齿。”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圈涟漪都未曾荡起。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七皇子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那双乌黑的眸子，在父皇与小乙之间，来回转动。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
“你的赏赐，朕记下了，待会再议。”
他转过头，又恢复了慈父的模样，拉着公主的手。
“来，快给父皇讲讲，你这趟出去，都见识了什么新鲜事？”
公主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高采烈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此行的见闻。
从江南的小桥流水，到北地的风土人情。
从街边的糖人小贩，到山间的奇花异草。
她的描述，鲜活而生动，为这沉闷的宫殿，带来了一丝来自民间的烟火气。
小乙和七皇子，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静立在旁。
百无聊赖。
小乙的目光，落在殿中那尊巨大的铜制仙鹤香炉上，眼神放空，思绪却早已飘远。
七皇子则低着头，似乎在研究着脚下金砖的纹路。
偶尔，两人的视线会在空中不经意地交汇一瞬，然后迅速错开。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声的言语。
是试探，是审度，也是一种身处棋局之中的无奈。
终于，公主说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
她意犹未尽地总结道。
“父皇，以前我总听宫里的人说，这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在咱们皇宫里。”
“可我这趟出去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看不完的好风景。”
皇帝听着，脸上露出一丝向往。
“被你这么一说，连朕都想出去看看了。”
公主立刻接话。
“那父皇您也别整天待在宫里呀，有机会也该出去走走，散散心。”
皇帝闻言，失笑摇头。
“朕可没有你这般闲情逸致。”
“朕若是离了这宫城，怕是这满朝文武，都要在背后骂朕是荒唐昏君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对了父皇，我还给您和皇祖母带了礼物呢。”
“晚些时候，我亲自给您们送过去。”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朕的乖女儿，有心了。”
他欣慰地拍了拍公主的手，随即，话音沉了下来。
“这次回来，玩也玩够了，心也该收一收了。”
“你与西越的和亲之事，也该着手准备了。”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寒流，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空气，在刹那间凝固。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公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阴沉。
殿内，落针可闻。
半晌，公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父皇，女儿……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
“还有何事？”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君王的威严。
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次和亲西越，路途遥远，女儿心中不安。”
“可否……可否让赵大人，作为此次和亲使团的主使，护送女儿前往？”
“小乙？”
皇帝的惊愕，溢于言表。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一直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护卫。
小乙，也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浑身一僵。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角落里揪了出来，硬生生推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所有的灯火，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公主却没有看他，只是固执地望着自己的父皇。
“嗯，女儿信他。”
“我想让赵大人，送我去西越。”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咂了咂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他在思索。
他在权衡。
他的目光，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和这个年轻的护卫之间，来回逡巡。
许久。
久到公主的眼神，都开始黯淡下去。
皇帝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问的是小乙。
“小乙，公主的意思，你听到了。”
“她想让你，作为她和亲使团的主使。”
“你，可愿往？”
这一问，不是商量，是圣旨。
小乙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他踏入这座宫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
“回陛下。”
“臣，赵小乙，愿意送公主出嫁。”
皇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
他一锤定音。
“既如此，朕便准了。”
“即日起，着赵小乙为鸿胪寺卿，正三品，领公主和亲使团主使一职，全权负责公主西行一应事宜。”
鸿胪寺卿。
从一个从三品的禁军都尉，一跃成为掌管朝贡礼仪的朝廷大员。
这恩赏，不可谓不重。
但这恩赏，却像是一副用黄金打造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臣，，遵旨。”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谢陛下隆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