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投名状

　　圣旨昭告，尘埃落定。

　　那一声“户部尚书，赵小乙”，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之上久久回荡不息。

　　二十出头。

　　从一品。

　　掌天下钱粮。

　　大赵开国以来，未曾有过如此年轻的一品大员。

　　小乙缓缓起身，那件本不存在的绯红官袍，绣着仙鹤的补子，似乎已然加身。

　　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牢牢缠绕。

　　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更有深藏不露的杀机。

　　他成了那最高枝头上的果实，人人得而见之，也成了那狂风暴雨中最先承受摧折的枝干。

　　朝臣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拢，窃窃私语。

　　“一步登天，这赵小乙，当真是圣眷优渥，太子器重啊。”

　　“何止是器重，这是要直奔着那一人之下的首辅之位去了。”

　　“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且看着吧。”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钻进他的耳朵里。

　　小乙听着，面无波澜，仿佛那些议论的主角，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只是安静地，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出这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大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看到了正欲登上舆驾的太子。

　　太子的背影，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小乙没有丝毫犹豫，穿过人群。

　　那些刚刚还在议论他的官员，见他走来，纷纷噤声，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就在这条由敬畏与猜忌铺就的道路上，走到了太子的御驾前。

　　“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太子的耳中。

　　太子回过身，看着这个自己刚刚亲手推上风口浪尖的年轻人。

　　“何事？”

　　“殿下，小乙有要事，想向您单独回禀。”

　　小乙躬着身，姿态放得极低。

　　太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满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太子转身登上了舆驾。

　　小乙则默默地跟在了舆驾的一侧，一路步行。

　　从大殿到东宫，路途不短。

　　朱红的宫墙，在两侧不断向后退去，像是一幅幅沉默的画卷。

　　太子在舆上闭目养神，小乙在舆下沉默随行。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也隔着一道天堑般的君臣之别。

　　小乙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也能感受到头顶那秋日阳光仅存的些许暖意。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知道，从他开口叫住太子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份投名状，他必须递出去。

　　而且，要递得恰到好处。

　　终于，东宫到了。

　　入了殿内，太子挥退了所有的宫人与侍卫。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太子随意地坐上主位，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杯，推到了小乙的面前。

　　“说吧。”

　　他的语气，比在朝堂上，多了一份随意，也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小乙此次奉旨前往滨州办差。”

　　小乙没有去碰那杯茶，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除了为国库筹集赈灾银两之外，还顺带查到了一桩事。”

　　他刻意加重了“顺带”二字。

　　太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起。

　　“什么事？”

　　“滨州之地，有一江湖帮派，名曰‘巨鲸帮’，常年盘踞，一直在暗中从事贩运私盐的勾当。”

　　“而滨州府的官员，上至知府，下至胥吏，都与他们私相授受，互为庇护。”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唯有太子手中茶杯里，那袅袅升起的白气，在轻轻飘散。

　　贩运私盐，侵蚀国本，官匪勾结，自成一体。

　　这在大赵国，是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滔天大罪。

　　太子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有这等事？”

　　“证据呢？”

　　“小乙幸不辱命，从滨州带回了巨鲸帮与滨州府往来勾结的完整账册。”

　　小乙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哦？”

　　太子将茶杯缓缓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账册，现在何处？”

　　“为防意外，小乙已命人将账册妥善保管，送入了户部衙门的档房之内。”

　　这个回答，让太子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没有将这等致命的东西藏于私宅，而是直接送进了户部。

　　这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也是一种聪明的自保。

　　“哼。”

　　太子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竟有此事？”

　　“这滨州府，真是好大的狗胆！”

　　他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怒意。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刺小乙的内心。

　　“既然已有确凿证据，你身负钦差之职，为何不在滨州，直接将之一并办了？”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是在考验他的野心，也是在试探他的忠诚。

　　小乙的头，垂得更低了。

　　“回殿下，小乙虽为钦差，但圣上所交托的旨意，只是筹集赈灾银两。”

　　“查获私盐账册，实属偶然，已是逾越职权。”

　　“地方大员之任免，官场脉络之牵连，绝非小乙一个小小钦差能够轻易决断。”

　　“故而，小乙不敢擅专，只将账册带回京中，呈交殿下，由殿下圣心独断，为国除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能力卓绝，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又表明了自己恪守本分，绝无半分僭越之心。

　　他找到了这把能斩落无数人头颅的刀，却恭恭敬敬地，将刀柄递到了太子的手中。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更久。

　　许久之后，太子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

　　“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小乙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明日本宫，便会派人去户部提取账册。”

　　“滨州府这颗毒瘤，是该拔掉了。”

　　“接下来的事，你无需再管，本宫自会做主。”

　　“是，全凭殿下吩咐。”

　　小乙顺势站直了身体。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乙啊，这户部，是国之命脉，本宫今日将它交到你的手上。”

　　“还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小乙定当殚精竭虑，为殿下分忧，为陛下分忧。”

　　“多谢太子殿下提拔之恩。”

　　“本宫提拔你，是因为你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太子的话语，忽然变得低沉而缓慢。

　　他凑近小乙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能力，只是一方面。”

　　“最重要的一点是……”

　　“从今天起，你，是本宫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小乙的骨子里。

　　没错，除了能力，最重要的是忠诚。

　　是毫无保留，是彻彻底底的，归属。

　　小乙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激动与感激的神情。

　　“是。”

　　他重重地应了一声，仿佛是在宣誓。

　　离开了东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小乙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那张激动与感激的面具，在他转身之后，便悄然破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没有回家。

　　也没有去户部衙门。

　　他走出皇城，牵过一匹快马，没有丝毫的停顿，马鞭一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是的。

　　就在此刻，他要第一时间去见一个人。

　　凉州城，赵衡。

　　这条通天的阶梯，这条万劫不复的深渊之路，究竟该怎么走下去。

　　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需要去见那个，亲手为他铺下这条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