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官署大门轰然合上的那一刻，小乙身上那股与四皇子赵睿针锋相对的凌厉气机，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依旧端坐。
身形不动如山。
可那座山，已悄然敛去了所有锋芒毕露的棱角，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与赵睿的交锋，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一子，虽惊险，却也在算计之内。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起身，没有半分迟疑，推门而出。
临安城的夜色，是一张泼了浓墨的宣纸，将无数的秘密与杀机，都晕染在了其中。
小乙穿行于灯火阑珊的长街。
脚步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常人无法洞悉的韵律之上。
他像一个最寻常的夜归人，融于这片人间烟火，却又像一位俯瞰世事的棋手，与这人间烟火，隔着一整个天地的距离。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客栈门前。
客栈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几声聊胜于无的吱呀声。
小乙推门而入，堂内酒气混杂着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三两桌酒客还在划拳高谈。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二楼最角落里那个房间。
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身寻常的布衣，背影却依旧透着几分挺拔。
他面前只放了一壶最劣质的浊酒，和一个孤零零的酒杯。
听到敲门声，那人缓缓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正是徐子贤。
多日不见，这位曾经在滨州呼风唤雨的“贤公子”，眉宇间添了几分久困于室的郁结，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像是在这浑浊的客栈里，藏了两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他看见了小乙。
眼神中的戒备与审视，一闪而过。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这么多日，还以为您把我给忘了。”
这句问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试探自己在这位深不可测的贵人心中，究竟还剩下几分分量。
小乙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提起那把粗瓷酒壶，为他满上了一杯。
酒水浑浊，映不出人影。
“徐公子，这些天，辛苦你了。”
小乙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诚恳，仿佛能将人心中那点郁气，给轻轻抚平。
徐子贤盯着那杯由小乙亲手倒满的酒，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小乙那张年轻却又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的脸。
“敢问在下现在该如何称呼您啊？”
他的语调，变得有些玩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却又很清晰。
“殿下？”
这两个字出口，他眼中的光芒，更亮了三分。
“还是……赵大人？”
这称呼的变换，是确认，是提醒，也是在重新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小乙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揭穿身份的意外。
“看来，在客栈里，徐公子的消息也是十分灵通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这皮球，轻飘飘地踢了回去。
徐子贤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现如今，在这临安城的大街小巷之中，还有谁不知道，宫里出了一位横空出世的新晋六皇子啊。”
他这是在告诉小乙，你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而是满城风雨。
小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哈哈哈，徐公子果然厉害。”
他轻声赞了一句。
“足不出户，都能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这既是赞赏，也是一种无形的敲打，提醒着徐子贤，即便身处困境，你的手段，我依然看在眼里。
徐子贤脸上的玩味与试探，终于尽数收敛。
他霍然起身，对着小乙，深深一揖。
“殿下，在下既然已经投诚，便会全心全意为您效劳。”
这一次，他口中的“殿下”，再无半分戏谑，唯有沉甸甸的郑重。
小乙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抬手虚扶。
“好。”
一个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他随即切入正题，没有半句废话。
“滨州府，已经换成了咱们自己人。”
“你也该回去了。”
徐子贤闻言，身子却未动。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还想请您给在下指条明路。”
小乙眉梢微挑。
“明路？”
“是。”
徐子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染着他过往生涯里的血与泪。
“在下回到滨州，可以重建帮派，继续从事以前的那些勾当，为殿下聚拢财源。”
“在下只是希望，殿下您真的可以把子贤当成自己人看待。”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
“这掉脑袋的差事，子贤愿意去做。”
“可是不希望再像从前那样，被人当成枪使。”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一旦出事，便成为了那可以随意丢弃的替罪羔羊。”
说完这番话，他便死死地盯着小乙，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待着自己最终的命运。
客栈里依旧嘈杂，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小乙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刀口上舔血半生，却依旧渴望一份真正信赖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徐公子，你应该比小乙年长几岁。”
“我也觉得，咱俩甚是有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亲近了许多，像是与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在叙旧。
“从今往后，咱们就兄弟相称。”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落入徐子贤的耳中，却重如泰山。
徐子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乙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虚伪与算计。
“若是有事，小乙自当极力袒护。”
“绝不会让你孤身犯险。”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地许下承诺。
“子贤兄，大可放心。”
一声“子贤兄”，仿佛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徐子贤心中那道用无数次背叛和猜忌筑起的高墙。
他的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这位在江湖中杀伐果断的枭雄，在这一刻，竟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殿下……”
他下意识地开口，称呼却又改了回来，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
“有您这句话，那子贤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罢，他便要再次拜倒。
小乙却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他的手掌温和，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即，小乙收回手，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物。
那是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玄黑，不知是何种木料所制，入手极沉，正面只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陈”字，背面则是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图腾。
一股冰冷肃杀之气，自令牌上散发开来。
他将这块令牌，递到了徐子贤的面前。
徐子贤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个，是北仓陈天明大将军的将军令。”
小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像是在徐子贤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惊雷。
北仓大将军，陈天明！
那可是手握北境十万雄兵，连当朝太子和几位亲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军中巨擘！
“遇到棘手的问题，若是我不能出手，可持此令牌，向大将军求助。”
小乙的眼神，深邃如夜空。
“滨州，就交给你了。”
徐子贤伸出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接过那块令牌。
那块小小的令牌，在他的掌心，却仿佛重逾千斤。
这不仅仅是一道护身符，更是一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惊天动地的信任。
他紧紧地握住令牌，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烙铁一般，滚烫了他的整个胸膛。
徐子贤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这一个动作里。
从这一刻起，他的命，他的所有，都将为眼前这个称他为“兄”的六皇子，燃尽最后一丝光和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