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断剑峡谷。
这里曾是最坚固的屏障,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中间仅容三骑并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峡谷底部却铺满了黑色的、正在蠕动的苔藓。
那是被黑暗侵蚀的植被,它们吞噬了岩石,吞噬了土壤,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
第三爆破点准备完毕!
第四点引线受潮,正在更换!
巨人……巨人进入视野!
哨兵的嘶吼带着哭腔,从峭壁顶端的观察台传来。
谷底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望向峡谷的入口。
黑雾如潮水般涌入,不是飘,是流淌,像有生命的液体贴着地面蔓延。
雾中,三个庞大的轮廓正在成型——不是之前见过的三头审判者,是另一种东西。
它们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但四肢过长,关节逆向弯曲,头颅低垂到胸口位置,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齿的嘴。
深渊行者……指挥官喃喃,手中的望远镜滑落在地,情报里没说过……有这种……
那些东西开始加速。
不是奔跑,是某种诡异的、折叠空间的移动。
前一刻还在峡谷入口,下一刻就前进了数十米,留下的残影在视网膜上燃烧成诡异的紫色。
点火!提前点火!
不行!第三点还没——
来不及了!
第一个深渊行者踏入爆破区。它的长臂扫过峭壁,三名正在铺设引线的工兵像被拍飞的虫子,身体在空中就断成了两截,内脏洒落在黑色的苔藓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指挥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
全体听令!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压过了怪物移动的嗡鸣,按原计划,梯次引爆!第一队,随我留下!其他人,撤到第二掩体!
没有人动。
这是命令!
报告!一个年轻的工兵站出来,脸上还沾着同伴的血,第四点的引线……需要有人手动触发。我留下。
我也留下。第二个声音,是个女医疗兵,她的左臂已经受伤,用绷带草草缠住,我跑不快了,不如做点有用的。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我……我家里没人了,我留下。
指挥官看着这些面孔,有的稚嫩,有的沧桑,有的还带着烧伤的水泡。
他们本该在三天前就撤离的,但运输队被黑雾吞了,只能死守。
……好。他最终说,第一爆破点,七人。第二爆破点,五人。第三点……他看向那个年轻的工兵,你一个人,行吗?
工兵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我跑得快,点完火还能追上大部队。
谁都知道这是谎话。第三点在峡谷最深处,离最近的掩体有三百米,而深渊行者的速度……
走吧。指挥官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数到六十再点。给我们争取时间。
明白!
七个人走向第一爆破点,五个人走向第二,年轻的工兵独自跑向峡谷深处。
他们的背影在紫黑色的雾中越来越淡,像墨水滴入污水。
剩下的士兵开始撤退,但不是溃逃。他们搀扶着伤员,背着还能用的武器,每隔几步就回头望一眼。
峭壁上,两名哨兵没有动。
他们的任务是观察、记录、然后活着把情报带出去。这是用二十个人的命换来的机会。
看见了吗?年长的哨兵举着望远镜,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它们的移动方式……不是速度,是空间折叠。每次前进,原地会留下一个紫色的……印记。
年轻的哨兵拼命在笔记本上涂抹,铅笔断了就用手指蘸着墨水写:面部……无眼……感知方式……未知……弱点……未知……
谷底,深渊行者已经逼近第一爆破点。
指挥官站在炸药堆旁,手里握着起爆器。
他的六名同伴分散在周围,用身体挡住引线,防止被黑雾侵蚀。他们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没有五官的恐怖面孔,有人开始念家乡的童谣,有人只是沉默地数自己的心跳。
三十。指挥官轻声说,给深处的工兵争取时间。
深渊行者停下了。
它的头颅——如果那团螺旋齿能称为头颅——缓缓转动,仿佛在什么。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它伸出手臂,不是攻击,是……指向?
指向峡谷深处,指向那个正在奔跑的年轻工兵。
“它发现了!峭壁上的哨兵尖叫。
四十!指挥官怒吼,快啊!
第三爆破点,年轻的工兵听到了那声怒吼。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奔跑,肺里像塞了火炭,腿软得像面条。引线就在前面,十米,五米……
深渊行者的手臂突然伸长,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指尖几乎触到他的后背。
五十!
工兵扑倒在炸药堆上,起爆器握在手里,他甚至没有爬起来,就直接按了下去。
六十!
指挥官在同一秒按下起爆器。
第一、第二、第三爆破点同时亮起。不是火焰,是某种纯净的、近乎神圣的白光——那是用圣银和光晶石特制的炸药,对黑暗生物有致命的净化效果。
白光吞噬了深渊行者,吞噬了黑雾,吞噬了那些正在攀爬的黑色苔藓。
峡谷两侧的峭壁开始崩塌,巨石滚落,将谷口彻底封死。
指挥官在最后一刻抬头,望向峭壁上的哨兵,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出,但口型很清楚: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两名哨兵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年长的那个当场昏死,年轻的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全是血,眼前全是白影。
他摸索着找到笔记本,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扛起同伴,一瘸一拐地走向峡谷后方的秘密通道。
身后,崩塌仍在继续,白光与黑雾交织成诡异的天象。
他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走,嘴里反复念叨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生怕忘记:
深渊行者……空间折叠……紫色印记……无眼……感知方式……热能?或者……思维?
通道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他终于支撑不住,和同伴一起摔倒在地。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不是断剑峡谷的方向,是北境,是东线,是更多正在燃烧、正在崩塌、正在用血肉拖延黑暗的战场。
……还在打。他喃喃,嘴角扯出一个惨笑,还在……打……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但笔记本还在,怀里的温度还在,那些用命换来的字句还在。
这是人类的回答。
不是胜利,不是希望,只是……还在记录,还在传递,还在尝试。
只要还有一个哨兵能走出去,这场战争,就还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