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说完那句“让他知道”后,忽然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徐阁老毕竟是我的老师……”
我看着他,莫名有点心疼这个人。
他是张太岳,是内阁首辅,是大明改革的操盘手。
可他也是徐阶的学生,是那个在翰林院里被老师提携过的年轻人。
“叔大,”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个时候,是你死我活,不是论师生情的时候。
我曾听一位高人说过一句话:‘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现在,改革就是我们为大明富国强兵的真理。”
我一字一句地说,“徐璠这条线,必须断。不断,那些江南的豪强就还有指望;不断,一条鞭法就永远推不下去。”
他知道我的手段,他知道我会做什么,他竟然默许了。
也罢。
逼恩师之子自尽这种事儿,这个骂名,还是我来担吧。
没错,我要徐璠死。
但是为了徐阁老的颜面,我让他“畏罪自尽”。
当天晚上,两封信从京城送出。
一封去南京,给王石和赵凌:让徐阁老把松江的田地,全部上报。该交多少税,没有交够的都补上。占了佃户的田,全部敕令退还。
一封去松江,给徐阶本人。
那封信写得很短:
“徐阁老台鉴:
令郎徐璠,勾结徽州豪强,煽动民变,贿赂言官,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然念阁老年迈,朝廷宽仁,准其自裁。阁老好自为之。
李清风顿首。”
徐璠死的那天晚上,松江下了一场雨。
王石的信里写得清楚:徐阶亲自送的白绫,亲自看着儿子悬上去,亲自收了尸。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信的最后,王石补了一句:“徐阁老对着你的方向,站了很久。”
徐阁老啊徐阁老,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纵容子孙咎由自取吗?
徐璠一死,婺源、休宁的案子,就算结了。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看见徐家都保不住儿子,自然会缩回去。
郑霜那边,终于开口了。
我去诏狱见他的时候,他比前几日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神反而平静了。
“李总宪,”他说,“我招。”
我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
他从头讲起。从徐璠怎么找上他,到怎么利用他的知府身份给那两个大户打掩护,到暴动那天他故意拖着不派兵,让事情闹大。
讲了半个时辰,讲完了。
我看着他。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去,“徐璠背后,还有人。”
我心里一动。
“谁?”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见过一封信,是徐璠收到的,落款只有一个字——‘魏’。”
魏谦?那个已经“病逝”在成国公别院的老狐狸?
不对,魏谦死了。但他的线,还在?
郑霜继续说:“那封信里提到了‘先帝旧例’,提到了‘辽东’和‘海船’。徐璠看完就烧了,但我看见了那几个字。”
我没说话。先帝旧例,辽东,海船。这是“海东青”的尾巴。
那条我以为已经断了的线,原来还在。
“李总宪,”郑霜抬起头,“我全说了。我家人……”
“你家人我会安排。”我站起身,“抄家之前,我会给他们留够下半辈子的花销。虽然和你现在的日子没法比,但安安稳稳过下去,没问题。”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活不了。煽动民变、勾结豪强、知情不报,哪一条都是死罪。
但我可以让他死得体面点。
走出诏狱,我把周朔叫来。
“那份供词里提到‘魏’的那部分,单独抽出来,交给成国公封存。”
周朔愣了一下:“大人?”
“有些事,”我看着沉沉的夜色,“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再问,点头去了。
郑霜的供词,有一条线我不能现在动。
那条线牵得太深,一直通到先帝,通到“海东青”,通到那些藏在最暗处的人。
现在动,打草惊蛇。
等变法功成,等我们把该办的事都办完,再回头让朱希忠收拾他们。
我回到府里的时候,婉贞还没睡,正在灯下等我。
“墨儿那边,今日吴先生让人送信来了。”她把一封信递给我。
我拆开一看,是吴鹏的笔迹,言简意赅:
“王墨近日功课尚可,四书已背完《大学》《中庸》,《论语》过半。然性情仍躁,需再加磨炼。
另,前日竟携师兄翻墙出府,往街边酒肆沽食充饥,食毕方知囊中空空,分文未带,被店家拦在店中不得脱身,还是我去赎了回来。
此事已罚站两时辰。还有,酒肆饭钱,望你速为补齐,特此告知。”
我把信折好,对着凌锋狠狠嘲笑了一番王墨:
你看看你这徒弟,吃完都不知道溜吗?也不知道先来找我,反倒被吴先生抓了个正着。
凌锋挠头:“这不是还没教会他轻功,王佥宪就逼他去读书了。”
吴先生这里有一个小混球,我那里也有一个熊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先进宫给潞王上课。
走进偏殿,潞王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小手放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书本,乖得像只小猫。
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书。
正要开口——
“先生,”潞王忽然抬起头,“我今天好好上课。但是……您今天能不能不打我?”
我看着他。
“殿下,臣有个问题想问您。”
他眨眨眼:“什么问题?”
“您昨天,是真不知道蒙汗药会死人,还是假装不知道?”
他的脸微微红了:“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殿下是怎么知道,蒙汗药会让臣睡着的?”
“那天,我偷溜去太医院,听几个太医说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听到他们说那个药只要少放一点儿,就不会死人。我……我只放了一点儿。”
我点点头。
“殿下,”我说,“您不会以为臣真的想让您喝那杯茶吧?”
“可殿下还是尝了一口。”我看着他,“这说明殿下心里,还是尊重臣这个先生的,对不对?”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我笑了笑。
“也罢。今天不打殿下。但是下次,殿下要是有什么事想跟臣说,可以直接说。想干什么,也可以跟臣提。”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绝对不可以用这种手段,明白吗?”
那天上午的课,上得格外顺利。潞王一个字都没闹,该背的背,该写的写,乖得让我都有点不适应。
从宫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内阁。
张居正正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徐璠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徐阶是他的老师,再怎么切割,也切割不干净。
“叔大,”我在他对面坐下,“徐璠必须死。他不死,那些盯着新政的人就不会死心。至于徐阁老那边……”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
“瑾瑜,有时候我分不清,咱俩谁更像他的学生。”
我愣了一下。
“你比我狠。”他看着窗外,“但我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