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和赵凌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匹渐渐逼近的马,忽然有点眼眶发热。
等他们勒住缰绳,我直接冲上去,一把抱住王石,又一把抱住赵凌,嚎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我的好兄弟啊!我可想死你们了!”
王石被我勒得直翻白眼,拍着我的背:“瑾、瑾瑜……松、松手……要死了……”
赵凌在旁边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城门口的麻雀都飞了。
我松开王石,转向他,忽然愣住了。
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妇人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旁边还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眉眼生得极好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这是……”我指着她们。
“我媳妇,我闺女。”赵凌挠挠头,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带她们来京城过年。”
那小姑娘跳下马车,规规矩矩给我行了个礼:“见过叔父大人。”
哎呦喂!
这一声“叔父”,叫得我心都要化了。
我赶紧扶她起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越看越喜欢。这眉眼,这气质,这礼数,赵凌你个黑铁塔,怎么生出这么水灵的闺女?
“好,好!”我搓着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回头瞪赵凌,“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赵凌嘿嘿一笑:“准备啥?又不是给你当儿媳妇。”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成儿。
成儿正站在我身后,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姑娘,脸忽然红了。
哎呦?
这小子……
王石在旁边打岔:“行了行了,先进城!堵在城门口像什么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走。我拉着王石的缰绳,开始算账:
“子坚兄,你是不知道,王墨这一年给我惹了多少事!我数都数不清我赔了多少医药费!”
王石打了个哈哈:“王侍郎给我写信了,说他家儿子顽劣,可也禁不住王墨这么打。
把人家的独苗打得三个月没下来床,可把人家心疼坏了,不然我干嘛把他送到吴先生那儿去?”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我更气了。
子坚兄啊,你知道这一年,吴先生的戒尺都换了几根吗?不是因为打他打坏的,是气的!气的自己把戒尺摔断的!”
王石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墨这小子,还拽着师兄翻墙出去吃饭,吃到最后没钱付账,让人扣在酒楼,还是吴先生去把他俩赎回来的!
白天背不过书,还被先生罚站,结果大半夜溜进吴先生屋里……
王石愣了一下:“半夜溜到吴先生屋里?他干嘛?”
我继续控诉,“他半夜溜进吴先生屋里,直勾勾地说‘先生我背过了,给您背书’——把人家那个文弱书生吓得差点以为要再来一次辰州大战水匪!”
赵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我这个学生,到了伯翼兄那儿也是个不省心的!”
我瞪他:“你还笑!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笑归笑,闹归闹,该办的事还得办。
我让凌锋去安排赵凌一家的住处。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蹦下来,领命而去。
王石的夫人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瑾瑜,墨儿这一年真是多亏你照顾了。我们这就去拜访伯翼兄,好好谢谢他。”
“嫂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赶紧摆手,“回来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她笑道,“那房子我们一直都没退租,收拾收拾就能住。”
我点点头,看向赵凌:“怎么?还去城西那个宅子?”
他点点头:“老地方,习惯了。”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平、周正他们几个外放了,现在就林润在那儿。你去了有人照应。”
赵凌拍拍我的肩膀:“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周伯呢?”
我心里猛地一抽。
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前年染了风寒,去了。”
赵凌愣住了。
我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周伯,我穿越过来认识的第一个老人。跟着我去大同,去浙江,一把年纪了还替我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老周。
他就那样走了。
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这个事。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跟谁说。
赵凌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力度,比任何安慰的话都重。
安顿好一切,我带着王石去内阁。
张居正还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迎上来。
“子坚回来了。”他握住王石的手,“辛苦辛苦。”
王石笑道:“张阁老辛苦。我们在江南,好歹还有海刚峰陪着。您在京城,可是孤军奋战。”
张居正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孤军倒也不是。有个人,比海刚峰还能折腾。”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嘿嘿一笑,没接话。
三人坐下,王石开始汇报江南的情况。
清丈进展顺利,一条鞭法推行平稳,豪强大户们一个个老实得像猫。徐璠的死,确实震住了不少人。
张居正听着,频频点头。
末了,他说:“子坚,江南那边,还得你盯着。赵凌……”
“赵凌可能要留在京城。”我接话,“他媳妇闺女都带来了,让他过个团圆年吧。”
张居正点点头,又看向我:“你呢?过年有什么打算?”
“我?”我笑了笑,“给陛下准备礼物,再给张阁老准备一份大礼。”
他一愣:“什么大礼?”
我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从内阁出来,我回了都察院。
案头上,摆着一封信。拆开一看,是雷聪的笔迹:
“李总宪钧鉴:
新君即位,苗疆尚未朝贡。今年过年,我带阿朵和阿珍来京朝贡。阿珍已经会说话了,天天念叨‘贞姨’‘成哥哥’‘墨哥哥’。
另,苗疆有些动静,可能与‘魏’字有关。见面详谈。”
我看着这封信,心情复杂。
阿珍要来了。那个在婉贞怀里长大的小丫头,终于要回来了。
最高兴的应该是小皇帝。他第一次出宫认识的苗疆小妹妹,那时还是个婴儿,现在都会说话了。
不知道阿朵这次来,又会带来苗疆怎样的风云。
那个“魏”字……果然还在。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天已经黑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灯笼,年的味道渐渐浓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成儿在院子里练箭,赵凌的闺女站在廊下看着,两个人隔得老远,但成儿那箭射得比平时准多了。
王墨还在吴鹏那儿背书,不知道过年能不能放回来。
王石夫妇去拜访吴鹏了,估计这会儿正在说好话。
赵凌一家安顿好了,凌锋应该已经回来了。
雷聪、阿朵、阿珍,正在来京的路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是那个“魏”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不时的疼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案头上从督察院带回来那一摞还没处理的文书。
最上面那份,是户部送来可以抄家的清单。
不过,抄家的事儿,是年前办好,还是年后办好呢?
年前办,能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过年都过不安生。
年后办,能让大家好好过个年,也让张居正喘口气。
我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