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少年歌行12

　　“你此刻，倒终于像个高手了。”

　　“高不高手，无关紧要。关键是，要活下去。”

　　无心长袖一挥，接着说道：“罗刹堂武学被老和尚毁去大半。我若再死了，这些武功便会彻底失传。故而，我想传你们二人，一人一门绝学。”

　　雷无桀立刻兴奋地站起身：“什么武功？快说快说！”

　　“我传你的，是天下大自在无敌伏魔神通。”

　　雷无桀眼睛一亮：“哇！名字好长啊！”

　　萧瑟淡淡道：“名字取得倒是随意。”

　　“看好了。”无心身形一动，当场打出一套拳法。

　　雷无桀兴冲冲地跳上高台，跟着无心的招式比划，竟很快便学了个大概。

　　“好，果然聪慧，不愧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弟子。”无心赞道。

　　雷无桀挠挠头：“可是恕我愚钝，这套拳法，到底高明在何处啊？”

　　“傻子，他在唬你。”萧瑟在台下毫不留情地拆台，“什么天下大自在无敌伏魔神通，分明就是少林寺入门的大罗汉拳。

　　嵩山脚下花二十文钱，便能买一本秘笈，我家店小二都会几招。”

　　雷无桀瞬间愣住：“啊？”

　　无心面不改色：“方才那套，只是大罗汉拳前半式。后半式为伏魔拳，二者合一，才是真正的天下大自在无敌伏魔神通。后半式更为精妙，我手把手教你。”

　　高台之上，一人悉心教导，一人认真学拳。台下三人早已撤去火锅，换上清茶。

　　萧瑟轻啜一口茶，看云淡风轻地说道：“李兄与夫人的医术、身手皆臻化境，想必师承更是渊深似海。”

　　李莲花瞄了一眼月瑶，见她只顾着对自己暗笑，也不施以援手，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啊，这个嘛，我们呢，出身隐世家族，此次呢，不过是小有所成，下山历炼罢了。

　　临行前呢，长辈们苦口婆心，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泄露家族名讳，故而，实在抱歉啊。”

　　月瑶在一旁巧笑嫣然地看着李莲花信口胡诌的谎话，他本就巧舌如簧，应对这种场面简直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李莲花转瞬便转了话题：“萧老板既已离开雪落山庄，想来心中已有打算？”

　　“有打算又如何，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萧瑟淡淡道。

　　此时，高台上的教学已然结束。

　　雷无桀按无心要求，独自再打一遍拳法，不料刚出两招，脚下一滑，径直从台上跌落：“啊——”

　　“学得不错。”无心随口赞了一声，也飞身落下。

　　“这都叫学得不错？”雷无桀趴在地上，一脸委屈。

　　无心走到萧瑟面前，笑意浅浅：“接下来，轮到你了。”

　　“你可找错人了。”萧瑟摆手，“逃命的轻功我尚可，拳法一窍不通。不过你那水上漂的功夫看着不错，我能选这个吗？”

　　“你心思太重，飞天踏浪神通你学不会，即便强学也只会半路坠下。”

　　“飞天踏浪神通？罗刹堂的武功，名字都取得这般随意？”

　　“并非如此。”无心毫无愧色，理直气壮，“有些秘籍上的名字早已损毁，我便随口取了。”

　　“那你更是找错人了，要传武功，传给那个小夯货便是。”

　　“我没有找错。”无心微微倾身靠近，眼底掠过几分邪魅，“我要教你的这门武功，无需任何基础，却需耗费点时间。今日我传你，怕是你要许久之后，方能真正练成。”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

　　我要教你的，是——心、魔、引。

　　这边二人专注教学，另一侧，雷无桀摔在地上，尚且没力气爬起。

　　李莲花望着他，轻声道：“这拳看似简单，实则极耗体力，好好歇会儿吧。”

　　另一边，唐莲带着司空千落一行人抵达九龙门，将前情始末如实禀报给大觉禅师。

　　这时，百里东君的传信恰好送至，信上只简简单单四个字：凭心而动。越是直白，反倒越让唐莲心下犯愁。

　　司空千落歪头笑道：“这还不简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便是了！”

　　唐莲转头望向无禅：“无禅师父，这‘凭心而动’，在佛家之中可有深意？”

　　无禅双手合十：“佛曰，随心，随性，随缘。”

　　司空千落撇撇嘴：“这不与我说的一般无二吗？”

　　唐莲沉吟片刻，又问：“无禅师父，在你眼中，无心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无禅微微垂眸，忆起往事：“在下幼时便随大觉师父离开寒水寺，此后与无心师弟甚少相见，了解并不算深。唯有幼时一桩事，至今记忆犹新。”

　　昔年无禅修习金刚伏魔神通之时，年幼的无心曾驻足发问，言道伏魔之心若是过重，执念太深，与魔道又有何分别？

　　在那小小孩童眼中，所谓除魔，除却的乃是心中烦恼之贼，是自身的心魔，而非身外之妖邪。

　　那一番话，令无禅豁然开朗，此后修炼金刚伏魔神通亦是顺畅许多。无心的天赋与通透心性，从那时便已显露无遗。

　　唐莲听罢，惊叹不已：“若不是亲耳听你所言，我断不会相信，这竟是出自一个五岁幼童之口。”

　　他回首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一时感慨万千：“我这二十三年，仿佛事事皆被安排妥当，只需循规蹈矩、一一完成便是。这‘凭心而动’，我实在参不透。”

　　司空千落见他愁眉不展，摆摆手道：“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师兄你慢慢想吧，我先回去歇息了。”

　　唐莲望着无禅：“无禅大师，明日见到令师弟，你会如何做？”

　　无禅只淡淡吐出四个字：“凭心而动。”

　　言罢，便合十告辞，转身退去歇息。

　　见唐莲依旧满心困惑，天女蕊上前柔声道：“无论是凭心而动，还是随心、随性、随缘，真到遇见的那一刻，你心中第一瞬的反应，便是你的心了。”

　　唐莲低声道：“我始终觉得，无心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何况当日在马车上，他也曾出手救过我们。”

　　天女蕊轻笑：“你啊，就是思虑太重，瞻前顾后，半点没有少年郎的洒脱。想不通便暂且放下，莫要为难自己。对了，明日我便要回三顾城了。”

　　唐莲闻声转头看向她，天女蕊却忽然上前，轻轻吻上他的唇，脸颊微红，轻声道：“你路上务必小心。”

　　说罢，她羞涩转身，快步离去。只留唐莲立在原地，怔怔出神。

　　三日后，月瑶一行人陪同无心，缓步行至大梵音寺山门前。

　　萧瑟驻足，看向无心：“无心，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这场法事必然惊动整个于师，届时各方高手云集，你可有把握？”

　　无心抬眸望向古寺飞檐，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桀骜：“那又如何？老和尚已然不在，这世间，再无人能管束于我。”

　　一旁的李莲花淡淡开口，语气温和：“想去便去，这是你师父的法事，身为弟子亲临祭拜，天经地义。旁人呢，也不至于这般没眼色，敢在此时肆意滋事。”

　　五人踏入大梵音寺，院内早已整整齐齐盘膝坐满三百僧众，个个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经文，梵音缭绕，场面肃穆而盛大。

　　月瑶等人陪无心走到大殿正门，便驻足在外等候。无心独自走入殿中，自怀中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瓶子，瓶内静静躺着一枚流转着淡淡金光的舍利子。

　　他神色郑重，缓步上前，将舍利子安放于佛前贡坛之上。

　　殿外的雷无桀问萧瑟：“萧瑟，那是什么东西？”

　　萧瑟也不确定：“难不成是舍利？”

　　李莲花微微颔首：“确是舍利，应当是忘忧大师坐化之后，遗留下的真身舍利。”

　　雷无桀一脸茫然：“舍利又是什么？”

　　萧瑟耐心解释：“世间有些大德高僧坐化圆寂后，肉身焚化不尽，会留下珠玉般不腐不灭的灵物，世人称之为舍利，乃是佛家至宝圣物。”

　　话音刚落，大殿内便传来无心低沉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悲凉。

　　“老和尚圆寂之时，肉身顷刻尘化，唯有这灰烬之中，留下了这一颗舍利。我便想着，带他回到于师——他生前未能归来，死后，我便替他回来。”

　　月瑶几人听着这字字沉重的话语，心头皆是一酸，暗自唏嘘。

　　此刻的无心，定然满心悲凉无助，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护着他、待他好的师父，从今往后，便真的彻底离他而去了。

　　无心在佛坛前盘膝端坐，闭上双眸，指尖轻捻佛珠，与殿外三百僧众的梵音相合，低声诵经。

　　随着经文声缓缓流淌，坛上那枚舍利骤然绽放出耀眼金光，大殿中央，缓缓凝聚出一道虚幻而慈祥的身影——那是一位眉发皆白、面容和善的老僧，正是忘忧大师。

　　他望着无心，轻声唤道：“傻孩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听见这熟悉无比的呼唤，无心猛地转身，看清身影的刹那，双腿一软，径直跪拜在地，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决堤，泪水夺眶而出。

　　“师父！”

　　忘忧大师轻叹一声，柔声道：“莫哭，你该回自己的家了。”

　　无心哽咽抽泣，声音颤抖：“无心的家，是寒水寺！”

　　想起往日里师父的陪伴与谆谆教导，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骤然失去依靠、孤苦无依的孩子。

　　忘忧大师温声道：“真是个傻孩子，寒水寺不过是你一时栖息之所。如今你已然长大，该回到真正属于你的地方了。你的家，自在逍遥，乃方外之境，天外之天。”

　　“不！”无心用力摇头，泣声道，“弟子哪儿也不去，弟子只想回寒水寺！”

　　此时此刻，他崩溃大哭，像个迷途无依的幼童。

　　忘忧大师轻轻一叹：“只有世人，才会将你视作颠覆天下的火种。”

　　言罢，他弯腰轻拍了拍无心的肩膀，随即缓缓直起身，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