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何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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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簪河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如同雪白的狐裘围巾将整个何家族地包裹。

  那雪下得绵密,纷纷扬扬,仿佛织女纺出的素纱,一层叠着一层,将屋脊、树梢、石径都覆成柔和的曲线。

  河面冰封如镜,只在冰层深处隐约可见暗流涌动,如同何家表面平静下隐藏的暗涌。

  虽大雪纷至,寒气凛冽。

  除了家族核心地带,修士清修的地方显得静悄悄的之外。

  那些青瓦白墙的院落里,偶尔有灵力波动的微光闪过,旋即又归于沉寂。

  整个家族外围的凡人族界却是热闹的紧。

  毕竟何家在百花谷地显贵。

  何家的凡人自然生活得异常优渥,不必为温饱发愁,也不必担心外敌侵扰。

  有穿着朱紫锦绣华服的孩童正在玉簪河上冰嬉。

  他们脚踩冰鞋,在光洁如镜的河面上画出交错弧线,笑声清脆,面颊冻得通红也毫不在意。

  几个稍大的孩子推着冰车追逐,车铃叮当,与笑声交织成一片。

  一连串的银铃般的笑声从玉簪河中,直直钻入何家的当代家主何艺山的耳中。

  何艺山此刻端坐在家主院落之中。

  这里是何家权力中心所在,一座三进院落。

  青砖黛瓦,檐角挂着冰凌,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不知从何时起。

  好像是宣布自己成为何家族长的那一刻起。

  何艺山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必定展开神念,如无形之水漫过何家每一寸土地。

  这习惯起初是为了熟悉掌控家族,后来便成了他安抚内心的仪式。

  看着子弟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看着孩童在河畔嬉戏玩闹。

  看着炊烟从凡人聚居区袅袅升起,他的心也就越发的安稳。

  至少表面如此。

  只是今日,神念所及之处,却让那份安稳出现了裂痕。

  凡人同族的屋子已经快要深入玉簪河了。

  何家原本规划的族地,在多年繁衍中显得捉襟见肘。

  修士需要清修之地,需要灵田药圃,需要闭关洞府;

  凡人则需要耕田宅院,需要市集作坊,需要生息空间。

  两者虽分隔而居,却同气连枝,血脉相连。

  如今,那道无形的界限已被挤压得模糊不清。

  而那高高的横亘在自家面前,一河之距的含章山,早早就已经入了他的眼。

  含章山属于玉家。

  玉家与何家隔河相望怕是不下两百余年了。

  何家势大,玉家谦退,双方划河而治,倒也相安无事。

  可如今含章山上那条灵脉,对何家而言犹如饥汉眼前的珍馐。

  族中修士一日多过一日,资源,永远是不够的。

  只是香雪坊承平日久,多年来,也没有征战之事。

  和平的日子过久了,刀剑便会生锈,人心便会畏战。

  何艺山对于是否向含章玉家发动扩族之战一直也是摇摆不定。

  何艺山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能坐上家主之位,手上岂会没有沾过血?

  但他更清楚,战争一旦开启,便如打开争端,胜负难料,代价难测。

  何家子弟都是血脉同源,总不能让儿郎们白白葬送了性命。

  让家族儿郎试探性的方式接触了一下玉家。

  只是没想到玉家反应颇为蹊跷。

  既没有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也没有如同软柿子一般任人摆布。

  反而悄无声息地将坊市内相熟的家族都接触了一遍。

  看样子玉海崖也是精明人,猜中了我的心思。

  何艺山端起案上的灵茶,茶已凉透,他却不曾察觉,只盯着杯中沉浮的叶片。

  只是战事岂是那般好起的?

  何艺山心中苦涩更浓。

  家中承平习惯了,反对扩族之战的声音也大得很。

  有守成派认为,何家当下应以稳为主,徐徐图之。

  说玉家虽弱,但兔子急了也咬人,且香雪坊规矩森严,擅自开启战端恐招来百花谷不满。

  虽说不限制家族之间的争斗,可到底是也不喜境内混乱。

  就连刚筑基的老二也是一副闲散的性子。

  想到这个弟弟,何艺山不由得摇头。

  老二天赋极佳,却整日不在家待,成天往百花谷临近跑,美其名曰游历感悟。

  实则赏看这天地间的风花雪月。

  刚在传讯玉符中,竟附了一首咏雪诗,字里行间皆是超脱物外之意。

  真是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苦处。

  修士一天天增多着,族中灵脉哪里能支撑这么多的修士修炼?

  老二都不想一想,他那筑基期的修为,每月要耗费多少灵石灵药?若再不拓展资源。

  要不了多久,何家恐怕连维持现状都难。

  唉!何艺山放下茶杯,微微一叹。

  他起身走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寒风夹杂着雪沫涌入,吹动他鬓角几缕斑白。

  窗外庭院中积雪已深,假山石亭皆化作柔和的白色轮廓,几株老梅却在雪中绽放,红得刺目。

  他望向香雪坊的方向。

  其他家族碍于我何家威势,或多或少的都和玉家减少了来往。

  毕竟何家实力在香雪坊首屈一指。明眼人都看得出风向,不愿轻易得罪何家。

  唯独那杜家酒坊的杜照元!

  何艺山眼神一冷。

  那日用神念探看家族,还让他轻易离开,以为他识时务。

  没想到转头就和玉家结亲。这摆明了是玉家找来的帮手,要借杜家之力抗衡何家。

  可惜那玉无尘,自己见过几次,确实品貌样样好,未来筑基有望。

  自己本有意为族中子侄求娶,却被玉海崖以小女年纪尚小婉拒。

  如今却许给杜家的小子,真是打我何艺山的脸。

  联姻是么?以为这样就能吓退何家?

  何艺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棂。

  杜家是悄无声息的迁来香雪坊,家族人丁单薄,只有杜照元一个筑基初期。

  经营着酒坊,表面上看起来,确实不足为惧。

  纵然如此,两个筑基初期加一个筑基后期,能当得什么用呢?

  何家若倾巢而出,胜算仍在七成以上。但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

  杜家既然敢掺和进来,会不会有隐藏的底牌?

  百花谷对家族战争的态度究竟如何?

  战后如何消化含章山?这些都需要细细思量。

  心绪难掩,这一族之事全系他身上,何艺山也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家主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可能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当年将家主之位传给他时,曾握着他的手说:

  “艺山,家族兴衰,系于一人。你要记住,最重的不是权柄,是这一千三百条性命。”

  一千三百条性命。修士一百余人,凡人一千余人。

  每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个面孔他都能想起。

  唉!何艺山又叹一声,这次叹息更长更重。

  那杜家突然来到香雪坊落户,家中人口单薄,就凭一个筑基初期的真人,就敢与我们何家对着干么?

  这不符合常理。要么是他们愚蠢至极,要么就是有所依仗。

  也不知家中探子,打探杜家消息如何了?

  总不能这杜家是突然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总要有个根脚来历。

  心中越想越是烦闷,看着院中清凌凌的雪,何艺山忽然推开房门,踏入了风雪之中。

  寒风扑面,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何艺山却觉得这刺痛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沿着覆雪的石径缓步而行,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两旁值岗的家族护卫见到家主,皆躬身行礼,何艺山微微颔首,却不曾停留。

  穿过两道月门,便来到了家族深处一座独立的院落。

  这里比别处更安静,连雪落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院中一棵古松虬枝如龙,积了厚厚的雪,却依然挺拔苍翠。

  这是父亲的居所。

  父亲将家主之位传给他后,便在此闭关,不再过问俗务,要冲击筑基大圆满。

  但何艺山知道,父亲掌家百载显然是累了,想卸下担子,但也非真的能全然放下。

  “父亲,在吗?”何艺山在院门外轻声问道。

  片刻,里面传来苍老却依然沉稳的声音:

  “进来吧。”

  推门而入,室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一位老者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似已陷入僵局。

  老者面容与何艺山有七分相似,只是皱纹更深,眼神更沧桑,那是百年岁月沉淀的痕迹。

  “坐。”

  何修音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目光却未离开棋局,

  “看你眉间郁结,是为玉家之事?”

  何艺山依言坐下,苦笑道: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

  “不是瞒不过,是你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何修音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说说吧,到了哪一步?”

  何艺山将玉家的反应、杜家的联姻、家族内部的反对声音一一详述,末了道:

  “……儿子实在为难。

  战,恐伤亡惨重,且胜负难料;

  不战,族中资源日渐匮乏,长远来看亦是死路一条。”

  何修音静默良久,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

  这一步看似平淡,却瞬间激活了整局棋,黑白之势骤然逆转。

  “你看这棋。”

  何修音缓缓道,

  “方才黑子看似困局,实则只需一子,便能盘活全局。

  但你可知,我为何直到此刻才落这一子?”

  何艺山凝视棋局,若有所悟:

  “因为时机未到?”

  “因为我在等。”何修音目光深邃,

  “等对手露出破绽,等大势向我倾斜,等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战争亦是如此。

  不是不能打,而是要选对时机,占住大义,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战非打不可。”

  “父亲的意思是……”

  “杜家突然与玉家联姻,必有蹊跷。先查清他们的底细,看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其次,玉家既然四处活动,我们也可反其道而行之。

  暗中接触那些与玉家有隙的家族,许以利益,分化瓦解。

  再者,可派人去百花谷打点,探听探听谷主对于如今家族战斗纷争的态度。

  我们都是百花谷的狗,两条狗大家也得看看主家的态度。”

  何修音顿了顿,声音更沉:

  “最重要的是,要让全族上下明白,

  这一战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生存。要让每个族人都感受到资源匮乏之苦。

  到时主战之声自然压过主和。”

  何艺山眼睛渐渐亮起:

  “儿子明白了。只是这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还有,但不多。”

  何修音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十年之内,必须拿下含章山。

  否则灵气资源分润,族中后辈修炼受阻,那时再想动,就真的晚了。”

  “那杜家……”

  “若是虚张声势,便一并铲除;

  若是真有后台……”

  何修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就要看这后台,值不值得为了一个杜家,与我何家全面开战了。”

  何艺山心中大定,起身深深一礼:

  “谢父亲指点。”

  走出何修音居所时,雪下得更大了。

  何艺山却觉得心头那块巨石轻了许多。

  何艺山站在雪中,望向玉簪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含章山轮廓。

  那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碗酥酪。

  十年。

  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闭关一刹那。

  何艺山在心中默念这个期限。

  十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远处又传来孩童冰嬉的笑声,清脆悦耳,充满生机。

  何艺山嘴角微微扬起。

  为了这些笑声能够延续,为了何家血脉能够绵延,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坚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足迹。

  那足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但方向已经确定,再不会改变。

  风雪依旧,何家的未来,却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一条既定的道路。

  而这条路上是荆棘还是坦途,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

  但何艺山知道,作为家主,何艺山必须带领家族走下去,无论前方是什么。

  “好大的雪啊,得让人过问一下凡族过冬事宜,莫出现饥寒。”

  回到静室,何艺山铺开纸张,心情大定,写下一个好大的雪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玉簪河上的笑声渐渐远去。

  何艺山的谋算,在这个冬日里悄然展开。

  想起老二的那首咏雪诗。

  何艺山不禁轻轻吟出:

  仙人玉尘撒驻舟,

  半点墨翠半点酥。

  遥想春客闺阁里,

  不见飞琼显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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