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山关,位于百花谷领地的咽喉要道。
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群山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山风呼啸,卷着风尘拍打在关隘厚重的城墙上。
关内,百花谷驻守大殿。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什么?芳陵渡失守,镇守的三位筑基真人都不知所踪!”
一声清冷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玉无瑕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手中那枚传讯玉简,竟被她指节捏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一道细微的裂纹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灵光瞬间黯淡。
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
上一次与择景山在边境的摩擦,便已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血腥味,对方试探性的进攻。
虽然被击退,但战事一启,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下首跪伏的传令弟子低下头,不敢抬头。
筑基真人的威势那是他能承受的。
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只要一呼吸,就会引来雷霆震怒。
玉无瑕眉间的那颗朱砂痣,平日里是她清冷容颜上的一抹艳色。
此刻却被紧锁的眉头紧紧压着,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滴凝固的血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却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再说一遍,谁失踪了?”
“回……回禀玉真人,”弟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芳陵渡防守被破,驻守的田长柳真人、杜家的杜照元真人,还有何家的艺林真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渡口守军死伤过半,残部正向娄山关方向溃逃……”
“疯了,择景山当真是疯了!”
玉无瑕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择景山这是要挑动全景州的战火不成么?
那可是三位筑基真人!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都是顶梁柱般的存在,竟然说没就没了?
还有杜照元……
玉无瑕脑海中闪过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喜欢穿一身青衫的男子。
若是那杜照元真有个万一,杜家倒还有一位筑基真人坐镇,还能护住妹妹周全。
但若是连杜照元都折了,杜家恐怕也要元气大伤。
“罢,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死讯,先不给无尘说了,免得无尘担心!”
玉无瑕在心中暗自决定。
她素来疼爱这个妹妹,不愿让她过早承受这修罗场的残酷。
芳陵渡口失守,娄山关便成了接下来重要的屏障。
玉无瑕猛地看向大殿之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看到了那巍峨险峻的娄山关。
那关隘依山而建,是百花谷领地的重中之重。
若是娄山关破,择景山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接北上深入百花谷腹地,届时只能任人宰割,宗门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她抬起手指,重重地按了几下发疼的额头。
饶是玉无瑕见惯了那些宗门之间的尔虞我诈、恶心手段,面对此次择景山挑动景州战役,心中也是涌起一阵阵无奈。
金丹不出手,全靠手底下的筑基、练气修士填命。
照玉无瑕想来,择景山若是真有底气,直接出动高端战力与百花谷、青丹门的金丹老祖过一场才是正道,早早分出胜负,免得生灵涂炭。
何必如此耗费筑基、练气修士的性命?
唉!到底是资源二字,人少了资源可不就多了么?
这是个无解的局,择景山要资源,百花谷要守住自己的底盘,高阶修士惜命!
只能让低修修士填命了!
“青丹门那边可有消息?”玉无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
“回禀玉真人,”传令弟子连忙道,
“青丹门那边丛笑真人也和择景山干了一架,不过丛笑真人大获全胜!
据说那日黄昏,丛笑真人一人一剑,咏梅剑法一出,漫天剑气如寒梅绽放。
凌厉中带着凄美,择景山的先锋部队无人敢触其锋芒,死伤无数,仓皇而逃。
现在都在传,称他为‘青丹剑仙’呢!”
“是么?”
玉无瑕脑海中不禁勾勒出一位鲜衣怒马、高马尾的持剑男修形象。
说起来,她和蓝雀曾经一块游历,碰到过一次这丛笑真人。
没想到如今竟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
这择景山同时向青丹门、百花谷开火,看来免不了要来一场席卷全州的大战了。
只是玉无瑕心中叫苦,这娄山关若是沦为战场,纵使有蓝雀从中护着,也难逃一劫呀!
修真界的战争,从来都是高阶修士的博弈,低阶修士的坟墓。
那些筑基真人或许还能保命,可关外那些凡人百姓,还有守城的练气士卒,不过是消耗的数字罢了。
“你干什么的?”
“瞎了你的狗眼,小爷你不认识?”
“你……你别闯进去,玉真人正在议事,若是怪罪下来……”
“聒噪!”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玉无瑕刚想出声喝止,没想到下一刻,一个身穿墨字长袍、衣袂飘飘的男子就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那人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煞气,显然是经历过杀戮的气息。
玉无瑕还没张口,来人倒先张了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
“我说,玉真人,你这娄山关管得也不行呀!
一路来就你殿外那几个不长眼的守卫拦了我一下,
倒是称职,可惜修为太差,挡不住小爷我。”
“何真人,你倒是平安回来了?”
玉无瑕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之人。
她给了下首等候吩咐的人一个眼神,那人知趣,便悄悄退了下去。
何艺林倒没管玉无瑕的冷淡,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吐出一个“什么”二字。
随后便毫不客气地大咧咧倒在殿中的一把太师椅上。
顺手还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灵果啃了一口,汁水四溅。
脑海中急转,不应该啊!那田长柳和杜照元都没回来?反而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玉无瑕看见何艺林的样子也没管,玉、何两家打交道多少年了,
何艺林什么脾性她也清楚。
“何道友!”玉无瑕淡淡开口。
何艺林抬眼看了一眼玉无瑕,稍微规规矩矩地坐正了一点,但那股子散漫劲儿还是藏不住:
“玉无瑕,芳陵渡口失守了,田长柳吩咐我等退守娄山关!”
“百花谷那位田长老没回来?”
“不曾!”
“杜照元也没回来?”
“不曾。”
何艺林眉头一皱,靠在椅背上,小声嘀咕道:“不应该啊!”
按自己在芳陵渡口接触杜照元来看,那人平静得很,老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修为扎实,手段也有,不像那种会轻易被人灭掉的愣头青。
不应该就这样被人给灭了吧!
倒是高看了他。
上次找他喝茶,问他仙的尽头是什么?那人回了一句“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当时都惊了,只感觉韵味无穷,还以为这杜照元悟道了。
没想到就这样去了!
去了也好,谁让他在驻舟山欺负小兔子。
何艺林轻轻叹了一句:“天亡英才奈若何!”
他看了一眼上首端坐的玉无瑕,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虑。
何艺林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问道:
“我说,玉真人,这下怎么办?择景山那帮人,可是不会善罢甘休。”
玉无瑕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办?等百花谷吩咐,你我又能如何?”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在这场席卷全州的风暴面前,即便是筑基真人,也不过是一叶浮萍。
想她们这种家族出身的人,有家族钳制,总不能逃了。
唯有守住娄山关,等待,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
大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本来应是春风,却呼呼的刮,好似倒回了寒冬。
何艺林啃完最后一口灵果,随手将果核弹出。
眼里深处也是化不开的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