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坠落,月湖涟漪散尽。
好似刚才那如梦的一场不曾发生。
那从天际坠下的星子,那溅射而起的水光如碎玉般四散,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涟漪的平息而归于虚无。
月湖重又恢复了它千年如一日的静谧模样,镜面般的水波倒映着当空一轮圆月,清辉冷冷。
昌禾站在灵舟之上,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目光却长久地落在杜照元消失的那一处水面之上。
希望一切都安然吧!
“昌禾道友,可来论道一番?”
正欲休憩打坐,不曾想,花怜星出声邀约。
昌禾倒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点了点头,脚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梨花瓣飘然而起,落向月湖之上。
月湖冷辉之中,三位金丹的清影出现在月辉之中。
湖心半空,三人各踞一方,呈三角之势悬于水面之上。
月光自天穹倾泻而下,将三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衣袂飘飘,披帛如云。
远远望去,竟似月中仙人降世,不染半点尘埃。
三人皆是容貌上乘之人。
莲道人居于东首,发髻高挽,眉心一点金色莲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绽开一般。
面容端庄肃穆,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又在这月色的映衬下多了几分清雅。
花怜星则截然不同。
她居于西首,一身五色长裙,裙摆之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每一朵花皆不相同。
她的绯红眉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妩媚。
她不像莲道人那般端坐如松,而是斜斜倚在一团不知何时凝聚的花云之上。
手中把玩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绯色花枝,慵懒随意。
昌禾居于北首,相较之下便显得素净了许多。
她一身青纱,长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起,只插一支斜逸的梨花。
气息尚不如两人那般浑厚圆融,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机蕴藏其中,如同一株刚绽放的新梨,虽娇嫩,却已是有香吐露。
莲道人顺先开口,声音清越沉稳:
“你我三人,缘分奇妙。”
他目光从花怜星面上移到昌禾面,嘴角浮起一丝感慨的笑意,
“论起来昌禾是后辈,我与她师傅相交,算是故人之徒。怜星道友,你我二人却是做过一场。
兜兜转转之下,三人竟能在此清辉之下论道,实乃幸事!”
昌禾听莲道人提起师傅农心,心中微叹。
斯人已逝。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心头,却重若千钧。到底是在这世间留下了痕迹。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有人记得,有传承延续,有这一声故人之徒在旁人口中说出,证明师傅真真切切地活过、修过。
不幸的是,记得的人心中便多了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每逢有人提起,便要再痛上一回。
她只是微微点头回应莲道人,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花怜星捂嘴轻笑,绯红色的眉尾一挑,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盯着莲道人额头上的金色莲纹,
笑意中带着几分促狭:
“你我三人皆是宗门出身,所虑过多,往日种种却多有身不由己。”
她的声音像是掺了蜜糖的花酿,甜腻软糯,
“今日且放下这些个包袱,作为同道之人,借着此轮圆月论道一番,共祝这长生路好走一些。”
顿了顿,她又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我走百花之道,昌禾却是灵植一道,本就有异曲同工之妙。
莲道人符术有名,也是以万物生灵为符。细细想来,三人皆应于物,殊途同归。”
她伸出手,那枝含苞的花枝在她掌心缓缓旋转,绯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这天地之气溶于物,汇灵华而生,你我吸万物之灵华,融天地之气于一身,于此身悟一基,成神通玄妙。
借由金丹种,成就煌煌金丹,但若破丹成婴,却是千难万难!”
最后一句话落下,三人都沉默了一瞬。
金丹与元婴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境界,而是一道天堑。
金丹修士在凡人眼中已是神仙中人,可移山填海,可呼风唤雨。
但放在真正的长生大道面前,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时间就消磨了你。
唯有成就元婴,才能在这时间的河中多游一会儿。
莲道人微微颔首,眉心金色莲纹在月光下闪了闪,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了几分:
“是这个道理。
金丹何其多,但元婴……我景州就只明面上的两位,远远落于他州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战场,某个无形的博弈。
“自有了丹阳真君,我家真君面对他州底气也足了几分,出让的利益也少了几分。
只是还是落于下乘。”
他说完,目光转回,看向两人神色。
昌禾蹙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花怜星也不笑了,手中把玩的花枝停在了半空。
莲道人便继续道:
“伐晓月阁、三门混战,我择景山也是两种不同的声音。打下来,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利’字罢了。”
说完,他轻轻一笑,似乎觉得自己扯远了,将话题拉了回来,
“说起来,这取万物灵华之气机,观照万物之生衰,皆有天时地利人和之因果。
你我如同天地一株草木,若要长成参天大树,也逃不过这三种之因果……”
花怜星点头应是:
“莲道友说得极是。”
她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万物有时,修士亦有时的道理。所谓修行,不是与天地争,而是与天地合。
合上了,便是顺;顺了,便能借力而行;借力而行,方能行远。”
莲道人露出赞许之色:
“怜星道友此言甚妙。我符术一道,亦有此理。
符者,以笔墨勾勒天地之形,以灵力引动万物之机。
但符之所以能成,关键在于‘应’。
应与物,应与理,应与道。
若只是一味强求,强行以灵力灌注,那符便是一张死符,威力再大,也终究落了下乘。
真正的符术大师,一笔落下,天地呼应,万物共鸣,那才是上乘。”
昌禾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
论起辈分,她是两人后辈;论起修为,她不过刚刚结丹而已。
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将两人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两人的道论,倒是让她学习了颇多。
花怜星说的顺应天时,与她灵植一道中的“观物候、察生机”何其相似。
莲道人说的“应与物、应与道”,又与灵植培育中的“因材施教、因地制宜”不谋而合。
她越听越觉得心中通透,许多之前模模糊糊的感悟,在两人的点拨之下渐渐清晰起来。
只是心思还是更多地投入了那湖水之下。
她时不时地垂眸看向湖面,看向杜照元消失的那一处。
月湖的水面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圆月与星辰,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是安然无恙,还是正在受苦?
若进入困局,是否有破解之法,还是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能做的,只有等。
晚风静静地吹着,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花田的芬芳。
月辉减了几分,天边的夜色开始由浓转淡,像是有人用清水将墨色一点点化开。
湖边铺满的花锦在慢慢伸出懒腰。
那些夜里闭合的花苞,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悄悄舒展开来,只有晓月阁的断壁颓垣在这即将天晓之际,一片冷寂。
在晨光将至未至的黑暗中,显得格外荒凉。
三人的声音伴着晨阳升起,又有清辉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