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北平。
张学良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公馆里发呆。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公馆外面,学生们的口号声从早喊到晚,没有一刻停歇。他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像锥子一样,钻过窗户,钻进他的耳朵里。
“反对张梅协定!”“罢免张学良!”“张学良是卖国贼!”
每一声,都像刀子。
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于学忠推门进来:“总司令,南京电报。总裁让你去南京。”
张学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于学忠道:“总司令,这个时候去南京……”
张学良摆摆手:“去。该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望着那些还在喊口号的学生。
于学忠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良忽然笑了:“孝侯,你说,我们怎么会一步步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于学忠道:“总司令,你是为了大局。”
张学良摇摇头:“大局。这样的大局,真的对吗。”
十月二十日,南京。
张学良的专机降落在明故宫机场。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身便服,脸上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
来接机的人很少。只有张群和几个侍从。
张群迎上去:“汉卿,辛苦了。”
张学良摘下墨镜,看着他:“岳军,总裁在哪儿?”
张群道:“总裁在官邸等你。走吧。”
车驶进官邸,张学良下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江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见他进来,站起身:“汉卿,来了?坐。”
张学良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汉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张学良抬起头,眼眶红了:“总裁,我……”
江石摆摆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汉卿,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签那个协定吗?”
张学良点点头:“知道。为了争取时间。整军计划才刚开始,现在跟日本打,打不赢。”
江石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就好。可老百姓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日本人逼,咱们就让。让一次,骂一次。让两次,骂两次。骂到最后,连你张学良也成了卖国贼。”
张学良低着头,不说话。
江石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汉卿,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张学良抬起头。
江石看着他:“那个协定,是我让你签的。这个责任,不该你一个人扛。”
张学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总裁,我……”
江石拍拍他的肩膀:“汉卿,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信你。可外面的舆论,你也看到了。张阳那个通电一发,全国都在骂你。你再留在北平,日子不好过。”
张学良擦掉眼泪:“总裁,您想让我去哪儿?”
江石沉默片刻:“去欧洲。考察军事。等这阵风过去了,再回来。”
张学良愣住了:“去欧洲?”
江石点点头:“对。去欧洲。德国、法国、英国,都去看看。他们的军队是怎么练的,装备是怎么造的,仗是怎么打的。回来之后,好好带兵,准备抗日。”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总裁,我听您的。”
江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汉卿,委屈你了。”
张学良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总裁,我不委屈。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江石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他:“汉卿,我江石对不住你。”
张学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抱住江石,放声大哭。那些委屈,那些压力,那些骂名,都化作了眼泪,流了出来。
江石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十月二十一日,南京。
张学良通电下野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通电很短,只有几句话:“查张学良识浅才疏,有负国家。自即日起,辞去北平军分会委员长及本兼各职,听候中央处置。”
消息传到宜宾的时候,张阳正在军部开会。
陈小果拿着电报冲进来:“军座,张学良通电下野了!”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张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刘青山道:“军座,这下,您的目的达到了。”
张阳摇摇头:“我的目的,不是让他下野。”
几个人看着他。
张阳缓缓道:“我的目的,是让中央对日强硬。他下野了,可协定还在。日本人还在华北。中央军没有北上,抗日还是没有开始。”
屋里一片寂静。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历史,真的有惯性吗?”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十月二十二日,南京。
江石签署了最后一道命令:剩余东北军全部撤出河北,由二十九军进驻平津。
他把命令交给陈布雷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布雷接过命令,犹豫了一下:“总裁,东北军撤出河北,日本人会怎么看?”
江石看着他:“怎么看?他们会觉得,中国人怕了。退了一次又一次,退到无路可退。”
陈布雷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石摆摆手:“去吧。”
陈布雷转身要走。
江石忽然叫住他:“布雷。”
陈布雷回过头:“总裁还有什么吩咐?”
江石沉默片刻:“你说,张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陈布雷想了想:“也许,他只是想抗日。”
江石苦笑:“抗日?谁不想抗日?可抗日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抗的。要有兵,要有枪,要有钱,要有时间。这些,他懂吗?”
陈布雷没有接话。
江石又道:“他在宜宾搞了那么多工厂,赚了那么多钱,扩了那么多兵。现在又跳出来通电,要求罢免张学良,要求对日强硬。他是真的想抗日,还是想出风头?”
陈布雷轻声道:“总裁,张阳这个人,布雷接触不多。可布雷觉得,他是真的想抗日。”
江石看着他:“你也帮他说话?”
陈布雷连忙摇头:“布雷不是帮谁说话。布雷只是觉得,张阳这个人,虽然有本事,可也有野心。用得好,是党国的栋梁。用不好,是心腹大患。”
江石沉默片刻:“你说得对。这个人,用不好,就是心腹大患。”
十月二十五日,宜宾。
张阳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一动不动。
林婉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什么?”
张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婉仪看着他:“怎么不一样?”
张阳沉默片刻:“我本以为,重庆事变之后,一切都会改变。总裁回南京,停止内战,准备抗日。我以为历史会走上另一条路。可你看看,这才几个月?日本人一逼,咱们又退了。张学良下野了,东北军撤出河北了,可协定还在,日本人还在。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林婉仪轻声道:“你觉得自己白干了?”
张阳摇摇头:“不是白干了。是觉得,不管我怎么努力,历史都会把它拉回去。”
他转过身,望着江水:“就算历史真的有惯性,我也要跟它扳一扳手腕。拉回去一次,我就推一次。拉回去十次,我就推十次。总有一天,会推不动它的。”
林婉仪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张阳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
远处,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
风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