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阳让小陈备了两匹马,带了些干粮和水,出了城。
山路崎岖,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大半个上午,才到了龙吟寺的山门下。
龙吟寺还是老样子。灰瓦黄墙,古木参天,山门上“龙吟寺”三个字笔力苍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一个年轻僧人正在扫落叶,见有人来,双手合十:
“施主,请问您们是烧香,还是还愿?。”
张阳道:“小师父,我找弘忍。”
年轻僧人一怔:“找弘忍师弟?请问您们是……”
张阳道:
“我叫张阳。弘忍的故人。”
年轻僧人道:
“施主请稍候,我去通报。”
他转身往里面走。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僧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剃着光头,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去年又瘦了些。他走到张阳面前,双手合十:
“军座,您来了。”
张阳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这就是李猛。那个当年跟他并肩作战的汉子,那个在美国被两个白人女人骗了五万美金、从此心灰意冷的可怜人。如今,他是弘忍,是龙吟寺的和尚。
张阳轻声道:“猛哥,我来看看你。”
李猛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军座里面请。”
两人往里走。穿过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几棵老松树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子,洒在地上。
李猛把张阳引到一间禅房里。禅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蒲团。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经书,墨迹还没干透。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放下”两个字,笔力遒劲。
李猛给张阳倒了杯水:“军座,寺里没有茶。白水,将就喝。”
张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股山泉的清甜。他放下杯子,看着李猛。李猛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张阳开口:“猛哥,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他把南京整编会议的事、江石要裁军的事、贺国光要入川的事,一件一件说了。李猛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短促。
张阳沉默了很久,缓缓道:“猛哥。这次我过来,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李猛点点头:“谢谢军座。”
张阳又道:“猛哥,你在寺里,缺什么?要不要我让人送些东西来?”
李猛摇摇头:“不缺。寺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水喝。够了。”
张阳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心里一阵酸涩:“猛哥,你瘦了。”
李猛笑了笑:“瘦了好。以前太胖了,走路都喘。”
张阳也笑了,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张阳站起身:“猛哥,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李猛也站起身:“军座慢走。”
两人走出禅房,穿过院子,往山门走。走到大雄宝殿门口,一个老僧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胡子花白,面容慈祥,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李猛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师父。”
老僧点点头,看着张阳:“这位是……”
李猛道:“师父,这是张军长。弟子以前的军长。”
老僧仔细打量了张阳一番,缓缓道:“张军长,贫僧有礼了。”
张阳还了个礼:“老师父客气了。”
老僧道:“张军长是来看弘忍的?”
张阳点头:“是。”
老僧叹了口气:“张军长,弘忍在寺里一年多了。这一年多,他每天早起晚睡,念经打坐,从不偷懒。可贫僧知道,他的心,不在佛门。”
张阳一怔。
老僧看着李猛:“弘忍。”
李猛站在老僧面前。
老僧看着他,目光温和:
“弘忍,你还记得你出家那天,贫僧跟你说过的话吗?”
李猛点头:“记得。师父说,七窍既开,识神归位。混沌寂灭,原神立死。”
老僧点点头:
“你记得就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是无忧无虑的,像一团混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可随着七窍逐渐打开,眼睛能看了,耳朵能听了,嘴巴能说了,鼻子能闻了,识神就逐渐归位了。你会想,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为什么?我应该怎么做?我不应该怎么做?想得越多,烦恼越多。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混沌状态,就死了。”
李猛低着头,不说话。
老僧继续道:“弘忍,你出家一年多了。你找到你的原神了吗?”
李猛沉默了很久,摇摇头:“没有。”
老僧叹了口气:“是啊,因为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李猛抬起头:“师父,我……”
老僧看着他,目光慈悲:
“弘忍,佛门不是避难所。你躲到这里,把门关上,把过去关在门外,以为这样就清净了。可你的心不清净,门关得再紧也没有用。”
李猛低下头,眼眶红了。
老僧又道:“弘忍,你知道宜宾的人,每个月都送来一大笔香火钱吗?”
李猛点点头。
老僧道:“那些人,每个月都来。送米,送面,送油,送钱。那些钱,足够龙吟寺支用十几年。他们说是给寺里的香火钱。可贫僧知道,他们是怕你在寺里吃苦。”
李猛有些动容。他转过头,看着张阳。张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老僧看着他:“弘忍,你回去不回去,贫僧不逼你。可贫僧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你。还有人把你当兄弟。你躲在这里,念再多的经,也躲不开这些人。”
他转过身,往大雄宝殿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弘忍,七窍已开,识神已归。混沌已灭,原神未死。你要寻回的原神,不在佛门,而在尘世。”
他转身走进大殿,木鱼声随即响起,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李猛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张阳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木鱼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李猛转过身,看着张阳:
“军座,您回去吧。”
张阳点点头:“猛哥,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李猛还站在那里,灰色僧袍在风里轻轻飘动,瘦得像一棵枯树。张阳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得多。张阳走得很快,小陈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走到半山腰,张阳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龙吟寺隐在暮色里,灰瓦黄墙,古木参天,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军座,李师长他……会回来吗?”
张阳摇摇头:“不知道。”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回到军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婉仪在客厅等他,见他进门,站起来:
“见到李猛了?”
张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林婉仪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旁边:“他怎么样?”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瘦了。瘦了很多。精神还好,就是……就是不想回来。”
林婉仪轻声道:“他会回来的。总有一天。”
张阳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窗外,宜宾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张阳坐在那里,望着那些灯火,一动不动。林婉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很轻,像一个人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