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国光一拍桌子:“张阳!你——”
张阳也站起身:“贺主任,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只是想说,二十三军三万多兵,都是川南的子弟。他们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谁当炮灰。您要裁,可以。可您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让我能跟那些弟兄们交代的理由。”
贺国光喘着粗气,正要说话,门忽然被推开了。吴奇伟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主任,出事了!”
贺国光转过头:“什么事?”
吴奇伟压低声音:“日本东京发生政变。陆军少壮派军官杀了大藏大臣、内大臣,占领了警视厅和陆军省。东京戒严了。”
贺国光的脸色大变。他一把抢过电报,飞快地看了一遍,手都在发抖。
张阳也愣住了。
二二六兵变。他知道这件事。
穿越之前,他在历史书上看过。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日本东京,一千四百多名陆军少壮派军官发动政变,杀了大藏大臣高桥是清、内大臣斋藤实,占领了警视厅、陆军省和参谋本部。
虽然政变几天后就失败了,可它标志着日本军部法西斯势力的进一步抬头,日本加速走向全面侵华战争。
可这个电报里写的,不止是东京的事。吴奇伟又道:
“主任,还有一件事。华北那边,土肥原贤二策划华北自治的阴谋,被天津的报纸捅出来了。日本人要搞华北五省自治,逼华北的军政长官签字。消息已经传遍全国了。”
贺国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电报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张阳看着贺国光,忽然开口:“贺主任,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贺国光抬起头,看着他。
张阳道:
“您刚才说,总裁让您来川省整军,要把二十三军裁到一万六。可您看看现在这个局势。日本军人在东京搞政变,杀大臣,占政府,军国主义上台执政,侵略战争眼看就要来临。而且他们还在华北搞自治,要把华北五省从中国分裂出去。日本人磨刀霍霍,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您在这个时候,帮着日本人削弱中国的国防力量。您这是爱国,还是卖国?”
贺国光的脸色惨白:“张阳!你——”
张阳打断他:“贺主任,我不是要骂您。我只是想说,现在不是整军的时候。现在是要扩军,要备战,要准备打日本人的时候。您把川军裁了,把二十三军裁了,等日本人打进来,四万万同胞和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拿什么保护?”
贺国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阳看着他:“贺主任,您在四川待了好几年,川省的情况您晓得。川军三十多万人,都是能打仗的。他们跟鸿军打了多少年,有经验,有血性。您把他们裁了,日本人高兴。可中国人呢?中国老百姓呢?他们要是晓得是您贺主任帮着日本人削弱了中国的国防力量,他们会怎么想?”
贺国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阳敬了个礼:“贺主任,二十三军的事,您再想想。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
贺国光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电报,脸色惨白。
窗外,重庆城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
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而就在张阳离开的几天前,一个魔鬼走进了历史的迷雾。。。
东京的二月,冷得像刀子。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东京的天空飘着大雪。雪花又密又急,一片一片砸下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厚厚的白里。
皇宫外苑的松树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
街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轮胎在雪地里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巷子里的流浪猫蜷缩在屋檐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
赤坂区的一栋和洋合璧的宅邸里,朝香宫鸠彦王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父亲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床边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父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可始终没有看他最后一眼。
朝香宫鸠彦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四十多岁了,可那张脸还是瘦削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微微凸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把庭院里的松树压弯了腰。
远处皇宫的黑瓦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可怜的孩子。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他像一件皮球被几个亲王家庭踢来踢去。
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没有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开不开心。
那些大人见了他,永远是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和敷衍的问候。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学会了在心里挖一个洞,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埋进去。
后来他进了陆军军官学校。在那里,他第一次找到了归属感。
那些粗鲁的、大声说话的青年军官们,不会用那些虚伪的礼节对待他。
他们喝酒、吵架、打架,然后抱在一起哈哈大笑。他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敲门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殿下,有客人来了。”
是他的侍从官小林一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
朝香宫鸠彦王转过身:“这么晚了,是谁?”
小林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是陆军省的人。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殿下。”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片刻:“让他们去书房等着。”
他换上军装,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衣领和袖口。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嘴角却微微翘着——那是一种旁人看不出来的、近乎病态的满足。
有人需要他。在这个深夜,有人来找他,需要他的意见,需要他的支持。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书房不大,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过身,立正敬礼。
“殿下!”
朝香宫鸠彦王认出他们。大尉香田清德,中尉村中孝次,都是皇道派的骨干,在陆军省里出了名的激进分子。
他见过他们几次,在那些半公开的集会上,在那些充满激情的演讲中。他们谈国事、谈改革、谈天皇亲政、谈打倒财阀,谈得热血沸腾。
“坐吧。”
朝香宫鸠彦王在主位坐下,看着他们。
“这么晚了,什么事?”
香田清德和村中孝次对视一眼,没有坐。香田清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我们准备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