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翎靠在指挥舱的舷窗边，光脑屏幕亮着，映出一小片幽蓝的光。
舱外是无尽的黑。
远处有星云在燃烧，紫红色的光晕铺开，像谁把颜料泼在了画布上。
战舰的引擎声从脚底传上来，闷闷的，震着骨头。
刚结束的那场战斗还在他眼皮上烧。
虫族的酸液溅在装甲上，滋滋地响，像雨打在铁皮屋顶。
他的士兵在清理战场，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把阵亡者的铭牌一枚一枚收好。
他没去听。
他低头看着光脑屏幕。
通讯录打开着，置顶的那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光标在“视频呼叫”键上闪了又闪，像他的心跳。
她那边应该是白天。
她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看书，可能在跟那群人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唇角会先翘一边，然后慢慢绽开。
他见过很多次。
每次都记着。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看看她。
想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有没有扎起来，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他按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亮了。
她趴在枕头上，头发散成一团金黄色的云，眼睛半睁半闭，像只被吵醒的猫。
屏幕上角显示她那边是上午十一点。
“小狐狸？”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嗯。”白夜翎淡淡应道。
她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
那张脸突然放大，睫毛一根一根都能看清。“你那边几点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没看。”
她笑了一声，把光脑的视频投在侧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舷窗。
外面还是黑的。
星云在烧，宇宙似乎永远都不会睡觉。
“晚上。”白夜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那边不是太空吗？太空哪有白天晚上。”她眨眨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嗯，没有。”
“那你瞎说。”
“嗯。”
他应得很乖。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乖，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累不累？”
听说战争很残酷，看样子小狐狸目前还算安全。
薇尔莉特在心里长吁一口气。
白夜翎轻声应道：“还好。”
“骗人。”
他沉默了一秒。想说“不累”，但她已经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有一点。”他说。
“那你怎么不休息？”
“想看看你。”
屏幕那边安静了。
她看着屏幕，他看着她。
隔着光年，隔着星尘，隔着生死。
她的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白夜翎。”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没说话。
舷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远处战舰的灯光。
光在真空中走得很慢，到他眼睛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
“想。”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袖口。那下面有一道伤口，不深，是刚才清理战场时被破碎的甲片划的。
血已经止了，但边缘还有点红。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笑，是弯了眼睛的那种。
“我也想你。”她说。
他握光脑的手紧了一点。
“有多想？”他问。
薇尔莉特想了想。“刚才做梦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回来了。站在门口，穿着军装，头发长了一点。我说你回来了，你说嗯。然后我就醒了。”
他听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
“就这些？”
“嗯。”她顿了顿，“你还想有什么？”
他没说话。
想有的。
想她梦见他抱她，想她梦见他亲她，想她梦见他——
他闭了一下眼睛。
“白夜翎。”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面。星云在烧，紫红色的光铺得很远。
“等这波进攻的虫族被消灭了，我就回去。”
“好。”她点点头，没有追问。那种信任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你那边能看见星星吗？”她突然问。
他抬头。舷窗外，星云在烧，远处有战舰的灯光在闪。
再远一点，是星星。
很多很多，朦胧如碎钻一般的美。
“能。”
“好看吗？”
“好看。”
“什么颜色的？”
“紫红色。也有蓝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等战士平息了，我带你去看看。”
她眨眨眼。“去太空？”
“嗯。”
“怎么看？坐飞船？”
“坐什么都行。你想坐飞船就坐飞船，想坐战舰就坐战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休假的时候。”
她笑了。“那你要休多久？”
“你想要多久？”
“很久很久。”
“那就很久很久。”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屏幕反的还是别的什么。“除了看星星，还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她拖长了尾音，“去你没去过的星球。吃你没吃过的东西。看你没看过的风景。”
他冷冽的眉眼变的柔和，嘴角弯了弯。“好。”
“还要去海边。你上次说没看过海，也不知道哪个星球会有海。”
“好。”
“嗯，还要去雪山。你说想看看雪。”
“好。”
“你怎么都说好？”
他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冷的，但他的眼睛是暖的。“你说的，都好。”
薇尔莉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眼，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他看见了。
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看。
看她什么时候会害羞，什么时候会躲，什么时候会像现在这样，耳朵红红的，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他的手指又碰了碰袖口。
那道伤口有点痒，在愈合了。
他往下拽了拽袖子，动作很快。
但她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她皱眉了。
那两道眉毛轻轻蹙在一起，像拧了一下的绸缎。
她盯着屏幕里他的袖口，像要把那层布看穿。
“白夜翎。”
“嗯。”
“把袖子撸上去。”
“不用——”
“撸上去。”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慢慢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那道伤口露出来，不长，但边缘还有点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受伤了？很疼吗？”
“清理战场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消毒了吗？”
“消了。”
“包扎了吗？”
“包了。”
“骗人。你那个纱布都没裹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没裹紧，边缘翘起来一小块。
“我重新包一下。”他说。
“你等等。”她翻了个身，屏幕晃了一下，然后她的脸又凑近了。“纱布在你旁边吗？”
“在。”
“拿过来。”
他伸手从旁边的急救箱里拿了一卷纱布。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把旧的拆掉，动作有点笨。
“你慢点。”
“嗯。”
“先消毒。”
“消了。”
“我没看见。”
他把棉签举到屏幕前，让她看。
她凑近了，盯着那根棉签，像在检查什么重要的东西。
“行了。”她说。
他把棉签放下，开始缠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
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缠纱布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你以前也这样。”她突然说。
“嗯？”
“上次你受伤，也是这样，自己包，包得不好，还骗我说包好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我都看见了。”
白夜翎低着头，没说话。
纱布缠完了，他把末端塞好，放下手。
“好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白夜翎。”
“嗯。”
“你以后受伤了，别藏。”
他看着她。
“我看得见。”她说，“你不给我看，我也看得见。”
他喉咙动了一下。“嗯。”
“所以别藏了。藏了我会更担心。”
他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
很慢，很满，像潮水。
“好。”他说。
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她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薇尔莉特突然抬头。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看见。”
“白夜翎！”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她瞪他，但眼睛是弯的。
光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金黄色的，像太阳晒过的麦田。
他看着，突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隔着屏幕，隔着光年，隔着星尘。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白夜翎。”她叫他。
“嗯。”
“你那边天亮了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舷窗。还是黑的。星云还在烧。
“没有。”
“那你快睡吧。”
“嗯。”
“挂了啊。”
“嗯。”
他没挂。她也没挂。
屏幕亮着，她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
“白夜翎。”
“嗯。”
“你是不是没挂？”
“嗯。”
她笑了。“那我也不挂。”
他嘴角弯了弯。
窗外，有一颗星突然亮了一下。
可能是战舰的灯光，可能是星云的燃烧，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一点光记在眼睛里。
等她来的时候，指给她看。
? ?奥涅洛篇：周末早晨
?
周六上午十一点，奥涅洛还在床上。
?
露西娅推门进来，看见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浅色的头发。
?
“哥，起床了。”
?
“……唔。”
?
“都十一点了。”
?
“……嗯。”
?
“我饿了。”
?
被子动了一下，奥涅洛从里面探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开：“厨房有面包。”
?
“我想吃你做的三明治。”
?
沉默。
?
奥涅洛把头缩回被子，声音闷闷的：“……懒。”
?
“你懒还是我懒？”
?
“都懒。”
?
露西娅跳上床，隔着被子推他：“起来嘛起来嘛——”
?
被子团蠕动了两下，不动了。
?
她又推：“我快饿死啦——”
?
一只修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被窝。
?
“别闹。”奥涅洛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再睡五分钟。”
?
“你五分钟前就说了五分钟！”
?
（接下章......）
